這一下給楊愷嚇得不輕。
他甚至都忘記了屁股跌在地上的疼痛,只是一臉震驚地看著面前椅子上坐著的這個老頭。
老頭滿臉褶子,頭上有稀疏的幾根白毛,穿著和乘務員同樣風格的製服,只是款式比較老舊。
老頭先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楊愷,隨後笑了一下,好像對楊愷的樣子感到滑稽。
楊愷很想大聲喊,但他又不敢提高音量,他盡量壓低嗓子說:“喂,你是誰!”
“我是誰?我還想問你是誰呢。”老頭的聲音很像一個老太太。
“我是去往火星的乘客!”楊愷說,“你為什麽不開燈?你有病啊!”
老頭又笑了:“我開不開燈關你什麽事,這是我的宿舍,我愛開不開。”
“宿舍?”楊愷環顧了一下四周,才發現這裡真的很像個宿舍。他對老頭稍稍放下心來。
“你是什麽人?你也是乘務組的?”楊愷問。
老頭沒有回答,依舊笑盈盈的,說道:“你在被他們追吧?”
楊愷不做聲,眼神裡又多了幾分警惕。
老頭笑了笑,說:“別擔心,這事之前也發生過。過那麽一陣,總會出現一兩個叛逆分子。”說完老頭又哈哈笑了幾聲。
“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們?你們在對我們做什麽事?”
老頭的笑容消失了,他皺著眉頭說:“我可沒對你做什麽,別把我概括進去,我只是機上的清潔工。”
原來他是清潔工,楊愷心想,那倒不如找他問個明白。
“老伯,”楊愷說,“機上到底在發生什麽?”
老頭看了他一會,說道:“你是不是以為你是一名乘客?”
“難道不是嗎?”
老頭哈哈大笑,說:“你只是一個貨物罷了!”
楊愷疑惑不已。
“你是不是以為火星上面就像你在電視在網上看到的一樣,有板有眼,正常運轉?你是不是以為你上了火星可以高高興興地遊覽一番,然後回到地球?你是不是以為那些回到地球的人給你們說的都是真的?不怪你,孩子,每個登機的人都是這樣想的。”
一時間,楊愷感覺有很多問題,但思緒紛雜,他感到茫然無措。
他問道:“剛才他們在對我做什麽?”
“你是不是剛剛從記憶采集室跑出來?”
“我不知道。我從一個全是玻璃格子的房間跑出來。”
“那就對了,那就是在采集你們的記憶。”
“采集記憶?為什麽?”
“你們要是還記得地球上的事情,那上去了還得了?”
“火星上有什麽?”
“他們要先把你地球的記憶挖出來,存起來,然後給你一些新的記憶。嘿嘿,說白了,人的所有想法、性格、人格,不就是那點記憶麽?”老頭又咯咯地笑起來。
“請您再說詳細一點。”楊愷真誠地發問。
老頭瞅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臉嚴肅的樣子,感覺楊愷的眼睛十分清澈,不由得也收起了自己的戲謔,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起來。
“火星上的社會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率先登上火星的那批人,是地球上最富裕也最有權力的一批人,他們根本就沒打算跟全人類共享火星。要我說,這幾十年科技發展這麽快,其實全是幫了少數人,害了多數人。你想想,以前沒有科技的時候,養牛種田,騎馬射箭,誰都能行,誰都能活下去,誰也騙不了誰。現在有了科技,誰也不知道那些玩意是怎麽運作的,你想想,你能確保你每天在手機屏幕上看到的東西是真實的麽,你能知道那些人臉、動作是怎麽傳過來的麽?就算你懂得一部分,你也不可能懂得全部。他們要騙你可太容易了。”
剛說到這裡,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老頭立馬住了嘴。
楊愷小心翼翼地跑到門口聽了一會,腳步聲好像又跑遠了。
他走回老頭身邊,說:“老伯,就算火星上有什麽秘密,這些年上去那麽多人,早就該公之於眾了呀!他們可都是返回了地面的,我的老家有一個富豪,他回來之後還向我們發表了演講,和之前的他沒什麽兩樣!”
老頭又嘿嘿地笑了,說道:“永遠記住,你看到的,只是他們想讓你看到的。”
楊愷困惑不解,心想,難道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還能有假?
老頭仿佛聽見了他的心聲,又補了一句:“我就說科技害人吧,你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楊愷還想繼續追問下去,可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敲響了。
門外傳來乘警的聲音:“劉工,你還醒著麽?剛才有沒有人從你這裡經過?你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楊愷悄悄地挪步到了牆角,大氣也不敢出。
名叫劉工的老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口,緩緩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先關了燈,然後打開了門。
過道昏暗的燈光投向屋內,把劉工的身子照亮。
“我剛剛在睡覺,沒看到有什麽人,也沒聽到有什麽動靜。”
黑暗裡的楊愷甚至害怕乘警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乘警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劉工,並朝屋內盼望了一下,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見。
“行吧,”乘警說,“有空了去打掃一下記憶采集室,那兒現在一團糟,劉工。”
劉工點了點頭,目送著乘警離開,然後把門關上。
劉工打開了燈,楊愷還在角落裡驚魂未定。
他慢慢爬起來,朝劉工深鞠了一躬。
沉默良久,他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你不也是乘務組的一員?”
劉工歎了一口氣:“什麽乘務不乘務的,要我說,我們這裡既不如火星,又不如地球,簡直是夾在中間的地獄!”
“你不是自願上來的麽?”楊愷問。
“自願,不自願,又有什麽區別呢?”
“我不明白。”
“我們既要和火星產生聯系,又要和地球產生聯系,因此我們的記憶不會被修改和置換。而代價就是......我們窮極一生都要呆在這艘飛船上,靠那一點點可憐的氘維持著我們的生命!”
楊愷震驚不已,卻仍然感覺迷惑重重。他覺得劉工說話總是雲裡霧裡,似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個頭緒。
他還想繼續追問下去,忽然,劉工舉起了手示意他停下,劉工看向了門的方向,楊愷於是也往門的方向看去。
一秒鍾之後,門突然被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