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天色正晴。
維吉爾做了很長的夢,夢中一片漆黑,但眼睛一睜,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夢的內容,也許夢裡根本沒有內容。
欲起身,左下角肋骨劇痛傳來。維吉爾屏住呼吸,劇痛緩緩褪去。維吉爾看著此處,不知何地,自己正躺著一床上。屋內木板內設頗為小巧,比正常尺寸,小了些許。
“這也能活麽。”維吉爾檢查傷勢。
清晰的記得,自己被炎陽射線洞穿了身體,雖然避開了要害,但左邊肋骨處被洞穿,可以透風的那種洞穿。看了看自己傷勢,被炎陽射線燒焦的傷口附近,已然結痂,肋骨處,雖然血肉模糊,觸目驚心,但維吉爾心裡已經很滿足了,肋骨處被洞穿,透心涼,除開現代醫學能搶救一下,放在這個世界,除非高等級術法相助,否則難逃一死。
果然是主角劇本。
按照經典橋段,路人救下主角,隨後主角殺回去,大事告成。
維吉爾整理了思緒,繼續觀察了四周,自己的物品,被平整的放在旁邊小桌。
當時自己慌不擇路,此處是什麽地方,拿不準,但肯定離森林不遠,身後的羽化術也早就消失了,也沒來得及收拾布雷克的戰利品。
想到戰利品,維吉爾忍著劇痛,伸手勾住背包,未果,來回三次將背包拉到身前,輕輕拿出從科林屍體上撿鏡子。此時的鏡子,竟然完好無損,維吉爾心中一驚,他確定這是碎掉的。
俗話說,破鏡難重圓,此物異於常理,這使得維吉爾好奇心大作,盯著鏡子,仔細研究琢磨。
“嘎吱”一人推開門來,維吉爾舉目望去,竟是一狐人少女,綠色雙耳耷在腦袋兩側上,炯炯有神的眼睛,瞳孔天藍色,著綠色上衣。
狐人少女見維吉爾起身,也驚愕的看著。兩人就如此相視,一時無言。
“咳咳,原諒我的冒昧,美麗的小姐,救命之恩,無言以報,我名為維吉爾,敢問小姐姓名。”維吉爾正色說道。
“你,你,你,啊”狐人少女尖叫,抱頭跑出門外。
維吉爾一臉懵逼,哪怕自己已經接受了異世界的現實,但狐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還是有些震撼,隨後想到了亞人——蓋爾大陸亞人是一種統稱,因其形相似於人,但又保留著,其種族特征。
如今人類,才是蓋爾大陸的主角,卡蓮利亞帝國頒布的法令,雖然給了亞人合法性,安全性。但由於國家戰爭,種族戰爭,部落戰爭,重重衝突,亞人族雖種族繁多,但細分下來的種族,隱隱約約有滅種的趨勢。
不少商人黑市,就有關於亞人的交易。而在,卡蓮利亞帝國,人口販賣,是絞刑。保護的對象,其中也包括了亞人。但一句老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要城市掌權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交易,便被默許。
過一會,一隻狐人老者推開門,凝視維吉爾。維吉爾不解,說道:“請問這是何處,我為何會在此處。”嘴上說著,心裡已有三分底,必定是在森林附近,且這眼神,沒看出善意。
老者開口:“你的翅膀呢,莫非你是人類?”
維吉爾恍然大悟,此時這種情況,大概率是因為看見自己身後有翅膀,當做亞人同族,便救了自己,現在卻發現翅膀消失,起了殺意。
隨後開口說道:“尊敬的狐人前輩,我確實是人類。”
老者緩緩說道:“我很後悔救你的行為,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會讓你在路邊爛掉。”
維吉爾神色未變,繼續說道:“實不相瞞,人類和亞人,在我眼中,並沒有任何不同,我們都是卡蓮利亞帝國的子民,我們都有共同的職責,保護國家安定,維護社會治安,實現經濟富裕。”
老者眼神異樣:“如果你是為了保命,才這麽說,大可不必,我會放你走的。”
維吉爾緩緩道:“如果我怕死,就不會受這麽重的傷。”
“我們沒有選擇自己出生的能力,但我們有選擇自己如何活的權利,只要不違反律法,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帝國境內皆是兄弟,山川湖泊便是我家。”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乾不可讓與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存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維吉爾搬出自由宣言。
老者從未聽過如此神聖中肯的話,一時對維吉爾大為改觀,隨後若有所思:“我雖救你回此處,但你的傷勢太過嚴重,我只是簡單的處理了一下傷口,你能醒過來,我很詫異。”
“我想救你,和我救了你,雖然結果不同,但性質相同,我叫維吉爾。敢問前輩如何稱呼。”維吉爾不卑不亢。
“我叫魯德,剛才進門的是芙柯絲,這裡是青丘村。”
“感謝施救之恩,我此次遭難,身上並無余財,日後必報之,待身體能走動,屆時不會麻煩你們。”維吉爾並非舍不得寶物之人,只是這鏡子是非有點多,也不知道功能如何,若給青丘村,未必是好事。
魯德眉頭並未舒展,推門而出:“不必客氣,我們村沒有那麽多規矩,至少在多年前,我們還是很好客的。”
維吉爾坦然一笑。隨後不語,敷著傷口,靜歇。
“不知道大祭司如何了,有沒有逃走。這次對貝蒂食言了。跟亞當他們約好的鴿了。”想到這,頭痛欲裂。
不一會,便想入睡。
外面的陽光潑灑,青丘村的村民皆為狐人,天氣晴朗,狐人們並沒有閑著,一處三兩成群,孩童嬉鬧,一處成群結隊,男子攜工具而出,一處歡聲笑語,花齡少女們談天說地,井然有序,氣氛安詳。
時間悄悄過去。
屋內維吉爾猛然睜眼,大口喘氣,內心驚懼,面色疑惑。
隨著不斷的睜眼,閉眼。
反覆持續到次日天亮,維吉爾心裡才浮現一個問題。
自己做不了夢了。
夢中的畫面,只有一個,無盡的虛空,看不到邊的黑暗。只要自己身心放松,腦海裡,虛空便湧入,努力讓自己想其他的事情,這個念頭剛生出,隨即便被更多洶湧的虛空佔據。
努力一睜眼,虛空渾然不見。再次放松,虛空便如約而至。嘗試著跟腦海的虛空對峙,會發現毫無反應。
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
維吉爾思考著這一切,自己這輩子從未這樣,生前,吃嘛嘛香,因為作息規律,自己很少失眠。極少的失眠情況,還是外圍市場崩了,自己心系市場。
之前在摩根的馬車上睡覺,自己的入夢也是非常正常。隨即,維吉爾便聯想到跟布雷克的對戰,會不會是使用五環卷軸後遺症?隨即便否定了,大祭司沒有提過作用,裡維斯給自己的時候,也沒有提副作用。如果有作用,那也應該是兩個副作用。
隨後想到是不是青丘村的床有問題,或者是不是被施展了術法。隨即又否定。這個無稽之談。
否定了諸多想法,唯一一個有邏輯,有角度的想法。
與布雷克死拚的時候,之所以能活,離不開自己可以在空間禁錮裡面挪動身體,空間禁錮到底和自己腦海的虛空,有啥聯系?
維吉爾再次複盤,將思緒拉回對戰時。生前交易的經歷,使得維吉爾的記憶力非常好,一個畫面呈現,瞬間便可以聯想到一起。
半小時後,維吉爾已經基本確定了一個大概,除非有超過認知的東西。不然結論已經得出。
第一次在空間禁錮移動,是自己的頭,有一個特征,自己額頭受傷,出血。
第二次在空間禁錮移動,是自己的腰,有一個特征,自己渾身是血。
自己的血,可以對空間有影響。
隨即再跟腦海的虛空做一個聯系聯系不上。
維吉爾想不出來,痛苦萬分,一夜無眠。
天色亮了起來。
維吉爾實在受不了夜晚,眼睛一閉,腦海湧入無邊無際的黑暗,眼睛一睜,等於沒睜。
終於等到天亮了,陽光成了維吉爾的渴望,長舒一口氣。
小心翼翼的起身,緩緩的走向門前,剛推開門,看見魯德正領著村民回來,神色狼狽,不少人身上掛彩,隱隱約約有血染紅衣袍。
“幹嘛去了,魔物打過來了?”維吉爾疑惑的打趣。
魯德見維吉爾站在門前,不甘示弱的回應:“從前我見一個人,重傷多日,突然能吃能喝,還能下地與人說笑,結果是回光返照,次日人就死了。”
維吉爾一陣黑線,好毒的嘴:“魯德,你一把年紀,怎麽說話這麽陰陽怪氣的,我這是氣運護體,身體好得快。”
魯德不語用布滿皺紋的手,擦拭了身上的血跡。身後的村民四處散開。
屋內的女性緩緩走出,手上皆拿著繃帶,幫助村民處理傷口。
維吉爾慢慢吞吞的挪到魯德身旁,輕輕地坐下:“什麽事,魯德,也許我能幫忙。”
魯德頭也不抬,說道:“你沒有死在村裡,就算是大忙了,這是我們狐人一脈和地精一族的私事,輪不到你插手。”
隨即,對著身旁一男性狐人說道:“從大都市訂的物資,到哪裡了?一定要安全送達,地精野蠻至極,藥品和卷軸,我們都太缺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身旁男性狐人面色不安,說道:“村長,已經委托了冒險家護送,但是---”
魯德不耐煩的說道:“但是什麽?你知不知道這批貨對我們族有多重要,我們從卡茲雪山一路遷徙到南部,我狐族多少多少勇士死在了地精手裡,究其原因,無非是全族找不出像樣的一副甲胄,我接任族長十多年,沒有睡過一天安穩覺,你竟然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身旁男性狐人,深知這位年邁狐人的付出,心裡異常難受,無奈說道:“村長,我們已經沒有多余的錢,支付委托報酬,委托的五十枚銅幣,是我賣了我父親的長劍,才湊夠。”
聽聞此話,魯德一時無言,心中五味雜陳:“這件事你應該跟我說。”愣了一會,布滿皺紋的雙手,掏出一個灰色錦囊,包裝陳舊,是一個儲物法器。從內取出一枚戒指,銀白色戒璧,無任何寶石加綴,戒面有奇異花紋。
魯德看著這枚戒指,思緒被拉到了從前。
二十多年前,青丘一脈,坐落於安謐森林北方,卡茲雪山山腳一處。
魯德與普通狐人族無異,白日與同伴相伴去雪山拾樹果,采異草,夜晚與族人圍火長談,載歌載舞。雖偏居一隅,但生活安逸無憂。
族長是歷代族長最強——四級術士,習得雪山白狐一族術法。因此,青丘一脈得以短暫興盛,附近亞人族皆尊敬有加,禮貌至極。
年輕的魯德的理想便是成為族長這樣,自己族人的驕傲。
就這樣多年過去,魯德也在後續的日子裡,結識了族長之女,青丘一族男子俊俏,女子秀美,隨便一對拉出來,旁人便會稱作天造地設。族長之女性格溫婉,更是繼承族長天賦,尚年輕便隱約接近二級術士,仰慕者眾多。
仰慕之人,借著狐人族節日,吟曲頌歌,隔山相呼,好不熱鬧,魯德便是脫穎而出的那位。
可天不遂人願。多年後,前帝國分裂,山河破碎,戰火紛飛。
青丘族長為族人安寧,站邊前帝國!四處奔波,回村的時間越來越少。族內強者紛紛出世,但在大勢面前,無疑杯水車薪。前帝國內部矛盾嚴重!國王取政無方,激起民變,各方公爵,紛紛叛亂,畫地自治。
就在這時,安德魯帝國發起了戰爭。
安德魯帝國國王欲趁前帝國內亂之際,發起了壓倒性的攻勢!蓋爾大陸從上到下,拉起了三條戰線。
北方戰線,大軍經過安謐森林上方,卡茲雪山下方,直擊維爾茲都市。
中部戰線,安德魯帝國大軍主力繞開安謐森林,從大道全面開拔,對峙貝爾曼行省。
南部戰線,安德魯帝國偷渡霍爾艾沙漠,閃擊薩爾卡特都市。
一時間,大廈將傾。
青丘一族便處於兩國邊境,被動陷入北方戰線!維爾茲公爵作為少數擁護前帝國的公爵,奮起抵抗,青丘族長深明大義,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響應公爵號召,保家衛國,若維爾茲都市城破,青丘一族便如無根之浮萍!響應公爵號召的還有其他亞人族,然附近行省,都在內鬥,無支援意圖。
戰鬥打響,內有卡蓮利亞勢力革命,外有安德魯帝國三路大軍,前帝國政府無心應對。
血戰數月,維爾茲都市城破,公爵戰死,宅邸被毀,所從軍隊一萬四千人,全被打散,四處而逃。
偌大一個都市,響應公爵號召的四級以上高級職業,僅僅四人,包括青丘族長,親衛隊長,一自由人遊俠,皆戰死。
低等級職業死傷無數,無法統計。
兵敗如山倒,火光衝天,血流成河。
安德魯士兵一路屠戮,青丘一族群龍無首,高手傾巢而出,迎戰之人,不足數十。魯德欲上前赴死,被族長之女攔住,臨死相托全族,拿出了這枚戒指。
魯德極度悲痛,不願獨生,但還有數千族人含淚相視,遂遁入安謐森林,開始逃亡。
年邁的魯德,枯手輕撫戒壁,離開了沉思:“拿去賣了吧。”戒指扔下,落地之聲清脆,如同心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