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
“嗯?”
“你剛才和救世主大人在聊什麽呀?”
父親身邊的小女孩抬頭,用英語向黃月月問道。
“我們都聽不懂你們說的華國語……救世主大人離開前,他說了什麽?”
黃月月露出一個樂觀的笑容:
“救世主大人,當然是去拯救世界了呀。”
她看向四周。那臨時帳篷的白布是找不回來了,可不同膚色、不同年齡的人們此時只是都安穩地席地而坐,甚至互相與陌生人說說笑笑,情緒非常穩定——
再也沒有,末日將近的絕望感。
不斷有人走出街區,加入進來。連持槍者和成癮者都被這鎮定的集體情緒感化,放下武器和藥物。
白色的機甲騎士們在人群中巡邏,多少起到一些震懾。但他們也已放下了恐怖的激光槍,轉而端著水和食物,在其中分發,時而也與人們閑聊幾句。
他們臨陣脫逃、見死不救的無恥行為,早被原諒。
——畢竟,真正的救世主,已然帶著神跡降臨。
黃月月微笑抬頭。藍天稍逝,夕陽漸斜。原來這一天,本是一個明媚的白天,天氣很好,只是沒有人注意到。
這美好的人間,哪有一點末日的樣子。
饒是信仰虔誠的女孩,也已相信,世界的毀滅不再會到來。
……
……
【00:02:02】。
葉拯看著時間進入最後兩分鍾。
從腕表上收回視線,青年抿了抿嘴,目光轉而縹緲地望向前方。
他身前也是天空。高高的天空。
那架張開怒翼的灰色戰機,就停在他身旁的、幾百米高的樓頂上。
“這個公……這個大家夥,我就開走了。”
——幾分鍾前,在地面上,他對黃月月說道。
“反正這裡這麽多人,也沒地方放……”
一邊說著,他隔空操縱著,打開了戰機的駕駛艙門,把亢奮到不省人事的飛行員揪出來,正準備自己坐進去。
“救世主大人!”
女孩當然急叫住了他,“請問您說的……下次再說,到底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咯。”
救世主似是很淡漠,都沒有扭頭看她——
或許又像是,根本不敢與她對視。
黃月月不曾察覺,看看了浮在半空的飛機,又看了看飄在一旁的青年,突然眸光一閃,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拍了拍手:
“啊,我明白了!您現在就要開著這飛機,去戰勝天災末日了嗎?”
“等下次,您回來時——一切就都解決了,是嗎?”
“……”
葉拯報以無言。
“原來如此,救世主大人,請您放心,我們絕不給您添亂!”
女孩還在自顧自說著,“您趕緊去吧,我們會在這等候您的凱旋的!”
美利卡國只是宣布了末日將至,卻不曾給出具體時間。但眼前救世主大人如此急迫的模樣,或許末日已經很近了?
或許只剩半個月?一周?三天?
但黃月月不害怕。所有跪在地上的人,都不害怕。
因為神明的預言說的清清楚楚,救世主只要出現,就一定會拯救人間。
如今,救世主就在眼前。
於是乎,在成百上千人希冀的、感激的目光中,葉拯坐上了戰機。
那抹灰色載著他飛速遠行,直到不見。
“……”
其實葉拯根本都沒離開紐約。
就剩這麽點時間了,還費勁去哪呢?
起飛不到半分鍾,他就在空中折返,做出不亞於王牌飛行員的技巧——
在市中心另一邊,找了座顯眼的高樓,無聲無息地停了上去。
這是一座分為兩棟的大廈,整齊排列在海港邊,建築風格透著傳統的氣質。葉拯駕駛飛機而來,如今自己就坐在樓頂的邊緣,隨意地眺望。
他突然希望手邊有瓶烈酒——
這樣,或許他就不用面對記憶裡,那些熱忱地凝視著他的目光了。
“救世主……”三個字從他牙縫裡嘲弄地漏了出來。
“葉拯……你救得了誰?”
“你能做的,也只有那種魔術把戲一般的玩意……無恥地、騙取別人對你的信任……”
他痛罵完自己,又恨恨地低頭。
看向那塊,似乎無所不能的腕表。
“你告訴我啊……就這點能力……我要怎麽阻止那天災、怎麽拯救全人類?”
他咬著牙,猙獰著臉,緩緩低頭,把臉埋進掌心——
然後,突然又抬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葉拯精神分裂般的,瞪大眼睛狂笑。
“這是踏馬第幾次了?嗯?葉拯,你怎麽又開始偽善,又在折磨自己?!”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麽?!這裡都不是現實,你根本就,不用救任何人!”
“只有三個小時!!所以,你不是早就決定了——”
“放下一切包袱,敞開著玩就是了!”
“這裡,只是你的夢境——而已!!”
……
——葉拯是,時限3小時的,救世主。
他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那是一個他根本不曾見過的世界。
三個小時後,這個世界準時毀滅。
然後——
下一次,葉拯會回到三小時前。
所有世間的毀壞,所有他人的記憶,全部重置。
廢墟變回高樓,死屍變回生者,好友變回陌生人。
周而複始。
——那麽,理所當然地。
只要葉拯拯救了世界,就能跳出這個輪回了吧?
剛開始循環時,他當然也第一時間這麽想。
“……”
葉拯垂首,陷入回憶。
其實,他已經阻止過了一次毀滅。
但,那才是這個輪回之絕望的……
開端。
第一次進入輪回時,葉拯所處的地方,根本不是這混亂的紐約。
當時,他發現自己身在一座富麗堂皇的歐洲教會城市。
在那裡,他遇到了一位年少而美麗的聖女。
她哭著對葉拯說,她所信仰的【再造神教】,其神明預言的末日就降臨在3小時後——但預言中的救世主,卻遲遲沒有出現。
她的父親,教會的主教,迫於教眾的壓力,只能采用最古老、最野蠻,卻被相信是最有效的祭祀。
聖女馬上就要被父親作為祭品,親手掏出心臟,以鮮血、召喚救世主降臨……
於是,葉拯決心救她,決心阻止末日降世。
——最終,在不知幾次循環後,他成功了,他解決了那座城市上方、歐洲上方的天災。
他滿心歡喜地以為,末日已然解決,輪回也結束了吧?
然而。
葉拯沒有逃出去。
而是醒來在一個不同的地方。一個文化、語言、人民都天差地別之地。
三小時後,在那陌生的地方,末日再次降臨。
於是他絕望了。
這是,全世界的末日——
他要怎麽,在三小時內,同時拯救世界每個地區的所有人類?!
“……”
葉拯突然低頭,看向左手上的那塊腕表。
每次,不管在哪裡醒來,他的手上都會出現這塊表。上面標識著,從【03:00:00】開始的倒計時。
腕表裡的系統,會在他的腦海中說話,會賦予他那些、看似神跡一般的超級能力。
……但,也就只有這點,中看不中用的功能。
比如說,對葉拯這個時限內的救世主來說,最關鍵也是最基本的能力——
瞬間移動,或者,哪怕只是高速移動。
連這個,都做不到。他甚至不能及時趕到世界上的其他地方。
那還要他怎麽樣?
——隨便他。
玩就是了。
三小時對救世很緊張——對隨意閑逛耍樂,卻是很寬裕。
於是在第二個輪回點,葉拯放下了所有責任負擔。
每次三小時,他玩的很開心。
畢竟,既不用遵守任何規則,也不用怕死。
如果他想,反正也會重置,他甚至可以肆無忌憚地屠殺凡人——
但,就像葉拯對自己的評價。
他是個偽善的爛人。
沒有救世的鋼鐵決心,也沒有入魔的徹底癲狂。
他做不成任何事,只能像這樣,擺爛般地……
在末日前三小時,耍寶。
“哈哈哈……”
回憶了這麽多,葉拯的心情也平靜了下來。
他慢慢站起,無畏地立在高樓邊緣,向下方城市眺望而去。
雖然已殘破不堪,但畢竟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大都市,紐約的景色如此雄偉壯觀。
這裡是,葉拯到達的第三個輪回點。
在第二個輪回中,他沒有做過任何救世的嘗試,一次也沒有。
他只是反覆地,玩了不知道多少次——
然後,輪回自己結束了,他醒來在了第三個地方。
這是紐約輪回的第二次。
這座城市,對葉拯來說還很新穎,他還有很多地方,很多內容,想要去看,去體驗,去玩。
——但是。
天地突然開始隆隆作響。
葉拯低頭看去。
【00:00:15】。
“看來只能,下次再說咯。”
……
……
【00:00:10】……
【00:00:09】……
“轟轟轟轟——”
紐約的地面上,大地陡然間猛烈震顫。
小女孩害怕地抓住父親:“爸爸,怎麽回事呀?”
父親輕撫著她,一邊看向人群中央,鶴立雞群的白衣女孩。
黃月月正抬頭看天。
明明時間正越發漸晚——
天空,正越發明亮。
【00:00:08】……
【00:00:07】……
歐洲。一座高聳聖堂之上。
中年主教面色蒼白,眼眶通紅,怔怔地凝視向越發耀眼的天空。
他回頭,對著躺在聖台上的女兒說:
“看啊,薇薇安……就像主說的,終焉,當然到來了……”
“你只不過比全世界的人,早離開了30分鍾而已……”
聖女閉著眼,早就不能回應他。
從她胸口湧出的血液,自搖晃的玉台上,滴滴墜落。
【00:00:06】……
【00:00:05】……
地面下幾百米,位於市中心下方深處的賽博貧民窟中。
兩個日國人突然抬頭看去。
“上原san……原來,在這裡,也能看到陽光嗎……”
年輕的少年目光灼灼,喃喃道。
“是啊,木尾san……來,值此美景,我們作一首俳句吧。”
中年武士強忍住眼中不忿的淚水。
對自己的弟子,最後說道。
【00:00:04】……
【00:00:03】……
光明正墜落下來。
卷著難以忍受的熾浪,焚盡天空,融化高樓,吞噬一切,不可阻擋。
可黃月月還是站在原地。
她想起,剛才,他們不也是面臨了這般看似絕望的處境嗎?
但最終,一定不會有什麽事的。
仍在劇震的地面上坐著的人,都如是想法。
“救世主大人……”
“他一定,會及時救下我們的……”
直到被吞沒前的瞬間,她都這麽充滿希望地想著。
【00:00:02】……
【00:00:01】……
“呵呵呵呵……”
救世主葉拯站在最高處, 面對著那,他已見過不知多少次的滿天烈光。
他無畏地張開雙臂,咧嘴大笑。
不要在意。
不要憂慮。
不要害怕死亡。
對他來說,不過是再來一次。
“末日……關我屁事啊……”
“下一次,不要再妨礙老子玩了……”
強光之中,葉拯不經意間,低頭看向下方都市。
——鱗次櫛比的高樓街道中間。
有什麽黑漆漆的、巨大的影子,正在下方,面朝上空。
一個獨眼的黑影,正直直地、令人毛骨悚然地,死死盯著高空中的葉拯。
“那是……什麽?”
葉拯最後愣了一下。
隨即。
【00:00:00】。
光明淹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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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嘰嘰,喳喳……”
清晨微風,拂卷起窗簾。
鳥語鳴啼,漸流入耳中。
在和平的世界,和平的清晨。
“滴滴,滴滴,滴滴……”
鬧鍾響起。
青年睡眼朦朧,迷迷糊糊地揉開困臉。
然後,他躺在床上的身體,做出幾年來一貫的肌肉記憶——
抬起左手腕,放在眼前。
那裡,並沒有什麽腕表。
青年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輕松地笑了。
“下次見。”
葉拯耍寶地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