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即將落下,酒紅色的霞光灑在茫茫的水面上,海灣像是巨大的斟滿了醇香美酒的高腳杯。林洛倚靠在夢療中心七樓休息室的躺椅上,他首先調整了躺椅的方位,使其正對著遙遠天際的緋紅落日,他腦袋昏昏沉沉,躺在休息椅上的時候他忽然有了一種似乎一周都沒有睡覺的錯覺。
“啟動睡眠模式。”林洛的聲音很虛弱,休息椅升起了透明消音屏罩,緋紅色的霞光照在屏罩上,呈現出流動的扭曲光流。
林洛開始放空自己的大腦,他非常享受此時此刻難得的片刻寧靜。
恍惚中他逐漸失去了意識,他似乎快要睡著了,偏偏這個時候,他的大腦又閃過了那個雙眼通紅的男人嘶吼嚎叫著的畫面。
“大魚走了!大魚走了!”
林洛的睡意全然消失,一股寒意又一次將他籠罩,消音屏罩上的流動的霞光,也顯得詭異怪誕。
那是2231年1月初的一個下午,這是林洛從亞洲腦科學院夢療系畢業參加工作的第一個月。成為一名夢療師,是林洛從小的心願。事實上,夢療師算是當下醫療衛生系統中的高收入群體了,當然,篩選條件也更為苛刻,這其中尤其關注的便是心理評估得分。
應該說,能夠成為一名夢療師,意味著林洛的心理承受能力遠遠高於常人,可是,面對第一個病人,他還是有些消受不了。
這是一名38歲的中年男性,家人送他來醫院的時候,他已經持續躁狂多日了。
“都查過了,他的所有的器官都是健康的。”男人的妻子臉上也寫滿了憔悴,聲音裡充滿了無助。
“做了深度掃描了嗎?”林洛追問。
男人的妻子低垂著眼角,兩眼空空的望著地面,“都做過了,除了血壓較高之外,其它指標都挺正常的。”
林洛已經接收到了系統傳來的病人數據包。
“他只要一睡著就會開始胡言亂語,然後耳角眼角就開始流血。”男人的妻子抬起了頭,望著林洛,熟練的開始描述著前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他平時話都挺多的,就去年年底的時候,我記得是30年12月20號吧,對對,就是12月20號,那天下雨,第二天就是南海大台風嘛。他晚上回來之後也不說話,衣服也是濕漉漉的,我問他怎麽回事,他也不理我”,女人的頭髮很亂,這段時間她必然是無心打理。
林洛瞥了一眼被綁在病床上了的男人,他此刻正呼呼的喘著粗氣,兩眼通紅,眼窩很深,臉頰消瘦的像是許多年前因為長期饑餓而瀕臨死亡的人一樣。他一直睜著眼睛,甚至都不眨一下,如果沒有他呼呼的喘氣聲以及上下起伏的胸膛,林洛真的會懷疑面前是不是一具乾枯的古屍。
“先喝口水吧。”林洛給女人遞去了一杯水。
“咕咚——咕咚——”女人喝的很急,抹了一下嘴角,又繼續說話了。
“從那天晚上開始,他就變得很奇怪。”
女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的神情,“那天后半夜,我以為他睡著了,誰知道,他忽然開始在房間裡面大聲的叫喊。我當時沒聽清楚他在喊什麽,我就急忙走進臥室去看了,誰知道......”
女人深吸了一口氣, 企圖讓自己的心情稍微平複一下。“誰知道,他的眼睛、耳朵都開始流血了,他像被電流擊中一樣,整個人在床上一直強烈的抽搐,嘴裡喊著‘大魚走了!大魚走了!’”
林洛感覺背後一涼。
“我嚇壞了,我趕忙叫醒他。他坐起來之後,一直在發愣,我和他說話他都沒反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扭過頭來看我,他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兩眼怔怔的望著我,問我怎麽了。”
“我和他說了剛才發生的事兒,他竟然完全不知道。他去洗臉的時候,看到自己臉上的血的時候,他才開始相信我說的話。”
“咳咳——”病床上的男人在咳嗽,聲音虛弱的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樣。
“從那天起,他只要睡著就會變成這樣。”女人開始抽泣,“我怕他出事兒,就想辦法讓他不要睡覺,然後也趕忙到處去看醫生。”
女人長歎了一口氣,“該去的醫院都去過了,該做的檢查也都做過了,最後還是沒有弄清楚他這個到底是什麽病。”
“這幾年好多奇怪的病症,最後都是在夢療中心治愈的,所以我們也來了,只能做最後一試了。”女人雙手捂住臉,會診的小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女人的嗚咽聲和男人沉沉的呼吸聲。
一陣嘶吼聲忽然打破了這短暫的沉積。
“大魚走了!大魚走了!”
林洛永遠忘不了這個畫面,瘦弱的像乾屍一樣的男人渾身震顫,眼角和耳角開始滲出血絲,他的喉嚨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以極度恐慌而急躁的聲音,嘶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