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宋]辛棄疾

　　一條窄窄的砂石路，堆滿金色的陽光。路左邊，小溪潺潺流淌，伸向遠方。溪水清清，倒映著朵朵白雲，和長天混成了一片。右邊，則是一道紅磚砌成的牆垣。這低牆矮垣擋住了牲畜——特別是水牛和肥豬的侵襲，同時也使裡面的....生靈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約束。

　　牆的正中，留有一扇寬約五米的大門，高高大大，顯得極為雄壯。大門兩旁，各有一扇小門。很顯然，大門是供自行車、摩托車、或者汽車拖拉機一類車輛進出的。至於小門，在雄偉的大門襯托下，就顯得低矮多了，明顯是方便行人進出的。

　　抬眼往牆內望去，大門正前方約五十米處，一所三層樓房，牆面刷得雪白雪白，簡直亮瞎了人的眼睛。白房子左邊和側面，分別有一所在建的樓房，鋼筋和紅磚都還裸露著，明顯還沒有完工的跡象。水泥、砂石、磚頭和鋼筋，勞動工具散亂地堆放著。

　　樓房前面是一片曠野，地面忽高忽低，長滿了齊腰的雜草，野花散在草叢裡，星星點點地綻放著。最會享受生活的，莫過於那些.昆蟲了。他們在暖陽下花草間歡快地嬉戲著，時而發出一聲滿足的嗡嗡聲。輕風拂過，花香包圍了這裡。

　　人間美景，亦不過如此！

　　時間抬起腳步，走到了正午時分。太陽當頂，熱辣辣直照下來。一陣輕脆的玲聲響起，就像在寧靜的湖面突然丟入塊石子，平靜的水面立刻泛起了一層一層漣漪。

　　大門打開了。

　　小門打開了。

　　說話聲、大笑聲，汽車聲、摩托聲，混著咕嘟咕嘟的吸煙筒聲，物品碰撞聲，匯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淹沒了這裡的寧靜。

　　“吉恩，你家咯是哪個娃娃來這地兒讀書咯?”

　　“是呢麽，一點兒小娃娃讀書，還分尖子班快班慢班，囉逼八嗦呢。哎，這回子麽給你整來麽喊都喊不來。你瞧瞧你瞧瞧，半胙長呢點小娃兒，簡直上天了！”

　　老吉恩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握慣了斧頭又帖滿了膠布的大手指指著大門外一個男孩大聲喊道:“你噯我滾進來！我家這個家族就是吃了文化呢虧，這回子你是讀也得讀;不讀，也得讀！”

　　男孩十一二歲光景，他很隨意地坐在大門後牆角處的砂石地上，太陽直射著他發粘的頭髮，豆大的汗珠順著兩頰滴嗒滴嗒嘀嗒地往下掉，臉上顯現出了一種難於言說的憤憤而機謹的神情。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已經被他穿得發黃了，袖管卷著，兩肩上各打了個補丁。一雙發白的解放鞋沾滿了黃泥巴，使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來自山區，沒見過什麽大世面，到這地兒前肯定還在田地裡乾著農活。

　　“讀哪樣唷，我的成績又不是不好，噯我分在個慢班麽，咯讀得成唷，還不如不讀算逑了。”

　　男孩的話聲裡充滿了濃濃的無奈與悲憤:

　　“我堂嫂呢老脿就在這地兒當校長，你怎個不喊她來說說！”

　　“娃娃呀，我家窮人咯攀得上富親戚，人家咯給我面子唷。”

　　“面子，面子！你每日除了面子還會整哪樣?！”

　　男孩仿佛使出了渾身的

　　力氣，大聲喊了出來。淚水混著汗水，在臉上形成了一道道小山溝，往下淌，往下淌……。

　　第二章官大一級

　　星星還不願睡去，太陽也還不願意醒來。老吉恩拎著一隻剛宰殺好的老母雞，彎著腰站在了秦受仁校長的宿舍門前。他把老母雞從右手換到左手，再從左手又換到右手，反反覆複，始終沒有個訣斷。遠風送來的陣陣蟬鳴，更增添了他內心的煩躁。他發發狠，努了一把力，把雞換到左手，伸出顫抖的右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木門:嘟一——嘟——嘟——。

　　“噫，老脿，你整哪樣雜個來得呢早?”

　　秦受仁睡眼惺忪望著渾身不自在的老吉恩，滿臉的震驚。

　　“快點兒進來，快點兒進來，毛給其它人見著。”

　　老吉恩機械地挪動著身體，順手把老母雞放在飯桌上。

　　“老脿……老脿……，其實我今兒個來這地兒，是想有小點事麻煩你下。”

　　“哎呀呀，你客氣些哪樣麽，來來來，雜煙。這鍋煙是好煙，褚紅梅，四十多年的老煙了，市場上早就絕種啊了。是大老脿在下鄉思想政治檢查呢當中從個小學校長手上整過來呢，也才整得—條，賣麽怕才賣得幾萬塊，他就留著自己雜啊了。昨日我去他那地開會，他丟了包給我。”

　　“來來來，嘗嘗，給有當年呢味道呢?我記得八幾年你在作戰部隊上，整過好幾條給我。阿種香啊，在當時可算是世間美味了。”

　　“老脿。”老吉恩臉上布上了一層窘迫的神情:

　　“好漢不提當年勇囉，我今兒個找你，是因為娃娃讀書呢事情。”

　　“娃娃讀書呢事?不是我說你啊老脿，你也是當過軍官上過戰場走南闖北呢人，針尖大呢點兒屁事，有哪樣難呢麽?”

　　“那麽多親戚全都在教育界混，大老脿又當著局長。小娃要上哪所小學麽還不是隨便你挑?”

　　“不……不……不是……”老吉恩把頭插得很低很低，嘴唇顯得笨拙又僵硬:

　　“不是的，老脿！不是的……”

　　“是肖帥讀書的事！”

　　“哦，肖?——帥?——

　　秦受仁眯起眼，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他一點也不知道這肖帥到底是那家天上的神仙！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小時侯你還抱過他呢。他十二歲了，來你這讀初一。他小學六年，在彎子溝小學都是第一。”

　　“可能是他分在了慢班，那些不如他的反爾分到尖子班快班。”“老脿呀”，他習慣性地舉手擦了擦額頭，“我找你給他調個班。”

　　“不是我說你，你咯是還睡得醒咯?調班們怎個現在才來說?開學前你是去整哪樣咯囉，還有一個小時就上課了，雜調咯?阿們整個學校要亂套呢，咯還想開學上課呢。”

　　“你瞧瞧，我這所中學是新搬出來蓋呢，還完工，得宿舍，課桌板凳也還在那邊天也都不曉得，這幾日我這個腦殼簡直是弄得比豬腦殼還大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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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脿，這麽多年了，我都從來求過你辦事，但是今天這件事啊，無論雜咯我都要求求你了。這個事辦不好，我……我……”

　　秦受仁用他含笑的眼睛看了看老吉恩——生活的擔子己經把眼前這個男人壓得喘不過氣來;三十四五歲，原本正是風華正荗的年齡，可老吉恩卻像個遲暮老者，按照農村的話說，黃土已經埋到了腰杆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