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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篇章》第4樂章 晚宴
  『感同身受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尋求慰藉的虛偽借口。

  我們都心知肚明,無人能夠取而代之,唯有那獨一無二才是最真實的存在……』

  一場『家人』專屬的盛會,如約定般如期而至。

  潔白如雪的餐布鋪在長桌上,宛如一片寧靜的雪地,蠟燭默默地燃燒著,它那微弱的火苗,仿佛是生命最後的一絲喘息,竭力散發著余輝。

  此時,耳畔傳來的聲音,若有若無,那是刀叉輕觸餐盤時發出的清脆響聲,細微得如同蚊蠅的低語,幾近可以忽略。

  而那輕輕的咀嚼聲,更是如微風拂過樹葉般,輕柔得讓人幾乎難以察覺。

  四周鴉雀無聲,人們都緘默不語,就好似他們已經沉浸在這頓晚餐的美味之中,用心去感受每一口食物的滋味。

  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手持叉子,輕輕叉起盤子上僅剩的那一小塊牛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許久,他才緩緩摘下塞入領口的餐巾,輕柔地擦拭著那油膩的嘴唇。

  一直在後方靜候的廚師長,如忠誠的仆人般,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優雅而謹慎地倒入面前的空杯中。

  那翻滾的酒水,如血液般絢爛,在杯中舞動,又被男人輕輕拿起,輕輕搖晃。

  他將酒杯放在鼻子前,深吸一口氣,葡萄的清香如脫韁野馬,在鼻腔中肆意狂奔,令他的臉上浮現出陶醉的神情。

  男人微微抿了一口,甘甜的美酒如絲滑的綢緞,緩緩滑入喉嚨,他的臉頰在燭火的映照下,漸漸泛起些許紅潤之色。

  他靜靜地等待著,沉默不語,無人能揣度他的心思,就如那孤高的王道,不為世人所理解。

  然而,王不需要解釋,也無需被理解。

  王所要做的,唯有堅定自己的信念,義無反顧地向前邁進,哪怕明知是錯,王也絕不會錯!

  當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刀叉,仆人上前收拾走剩余的餐具,為他們留下專屬的空間時。

  國王,馮侖特·布雷德,才將目光投向在場唯一一個沒有用餐的長子,莫萊恩·布雷德身上。

  “是晚宴不合你的胃口嗎,莫萊恩?”安靜的房間裡,馮侖特的關心問候如洪鍾般回響。

  在場的目光瞬間匯聚在莫萊恩身上,而他卻毫無怯意,坦然地迎上那目光,與之平靜對視,仿佛在講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多謝陛下關心,我只是單純沒什麽胃口而已。”

  “是嗎?”

  馮侖特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自顧自地拿起了桌上放置的鈴鐺,輕輕地搖晃了兩下。

  叮鈴鈴叮鈴鈴——

  不多時,一位身披盔甲,腰間佩劍的男人走了進來。

  “喂!你幹什麽?”

  莫萊恩如彈簧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馮侖特卻並未理會他,而是對著進來的近衛長遺憾地說道:“今日的晚宴讓莫萊恩王子大失所望,替本王告訴廚師長,以後不用他當廚師了。”

  話音剛落,近衛長摸了摸腰間的長劍,目光猶如餓狼般,不自覺地落在莫萊恩身上,卻不敢過多冒犯,旋即低頭回應道:“是!陛下!”

  “很好!你去吧!”馮侖特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近衛長又回了一聲,然後轉身退出了房間。

  也就在近衛長出去後不久,一道淒厲的慘叫如利劍般刺破了這場平靜。

  再看莫萊恩,此時他的臉色陰沉得好似要滴出水來,仿佛被激怒的雄獅,只需一絲火星,便能引發他的滔天怒火。

  他緊緊握起拳頭,心中不斷有個聲音在告誡他,要保持冷靜,千萬不能被憤怒蒙蔽了心智。

  “兄長大人!”

  梅麗莎的聲音如同驚雷,在莫萊恩耳邊炸響,令他那即將噴湧而出的憤怒瞬間偃旗息鼓。

  “呼——”莫萊恩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緩緩坐了下來。

  馮侖特則將平靜的目光投向了梅麗莎,梅麗莎神色慌張,如受驚的兔子般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須臾之間,那道目光宛如閃電般落在了端坐於最下側的幼子理查德·布雷德身上。

  毋庸置疑,這孩子天資聰穎,只要他潛心篤志,假以時日,未來必定會大放異彩,展現出屬於他自己的璀璨光芒。

  只可惜,在他前面還有一個老大。

  老大功勳卓著,實力超群,令人難以望其項背,這無形中給幼子帶來了如山般沉重的壓力,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擋住了所有的光明和溫暖,讓人難以將目光投向幼子。

  但馮侖特卻並非如此。

  不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國王的胸襟和氣度,他的目光一向深邃而長遠,從不拘泥於眼前。

  他真想對這個孩子說:“沒有人規定實力強大的人,就一定會成為一名賢明的君主;也沒有人可以斷定能力稍遜的人,就無法擔當一國之主的重任。”

  『一成不變的是死物,而人,是有血有肉的鮮活生命!』

  然而,國王的威嚴不允許他有絲毫的示弱。

  此時。

  離國王座位最近,也是與國王最親近的王后,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梅麗莎今年應該有十六歲了吧?”

  梅麗莎雖然心中有些疑惑,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應道:“是的!”

  王后見狀,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接著說道:“一般到了這個年紀,就算不說成婚成家,也應該有一位心儀的男子了吧?如果有,不妨當著你父王的面說出來,讓他為你促成這樁美事。男人呀,一定要果斷出手,否則就會被其他女人搶走嘍!”

  王后的這番話剛說出口,一道冷冽得仿佛能將人凍成冰雕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在了她的身上,令她如坐針氈,她隻覺得自己仿佛被一頭凶殘嗜血的猛獸死死盯住,仿佛下一秒這頭猛獸就會毫無顧忌地撲上來,將她撕成碎片。

  王后不敢直視莫萊恩此刻的面容,卻能在腦海中清晰地描繪出,對方必然怒發衝冠。

  一想到這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再加上國王在此坐鎮,她的勇氣逐漸回歸,於是便硬著頭皮繼續說:“若是沒有合適的人選,也無妨。今日有你父王在此,或許可以請他為你尋覓一個稱心如意的佳偶……”

  話還沒說完,莫萊恩猛地拍案而起,那驚人的響聲和動靜,嚇得王后面如土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莫萊恩冷酷地說道:“你敢再言,信不信我……”

  只是他的話語也被人打斷了。

  “如此失態,成何體統!坐下!”馮侖特眉頭緊皺,語氣嚴厲地重複道,“莫萊恩·布雷德!注意你的身份,她是王后,你是王子!長輩訓話,豈有你這晚輩插嘴的份兒!聽明白了嗎?本王最後警告一次!坐下!”

  “兄長大人……”

  眼看著事情因自己越鬧越僵,梅麗莎想要勸慰兄長,讓他冷靜下來。

  可她的話音未落,馮侖特便將矛頭對準了她,冷漠地說:“還有你,梅麗莎!莫萊恩是你的兄長,而非你的孩兒!無需你來縱容他!他未來的道路,需要他自己去闖蕩,你不可能陪伴他一生一世,明白嗎?”

  梅麗莎的臉色瞬間黯淡無光,甚至不敢抬頭與對方對視,低聲應道:“是!父王……”

  教訓完女兒,馮侖特的目光再次落在長子身上,見他依舊毫無悔意,馮侖特心中的失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夠了!”

  馮侖特“噌”地站了起來,眼神如寒冰般冷冷地掃視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接著聲色俱厲地警告道:“今晚的結果令本王極其不滿意,倘若再有下一次,不管是誰,本王絕不姑息!”

  說完,馮侖特便毫不遲疑地離開席位,大步向外走去。

  王后似乎對此時處於暴怒邊緣的莫萊恩心存畏懼,走時甚至連招呼都不敢打一聲,便神色慌張地跟了出去。

  幼子理查德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莫萊恩,自始至終他都沉默不語,不久後,也起身離開了這裡。

  此時,僅剩莫萊恩和梅麗莎二人。

  梅麗莎輕移腳步走到了莫萊恩的身旁,輕輕地牽起那隻大手,語氣溫柔地說道:“謝謝你對我的關心,莫萊恩哥哥……”

  莫萊恩聞聲身體一顫,緩緩轉過身,面向這個小他三歲的妹妹,臉上露出苦惱和苦澀的神情:“對不起!是哥哥無能,讓你擔心了。”

  梅麗莎將那隻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用心感受著從那隻手上傳來的溫暖,她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會的!莫萊恩哥哥這些年的努力,梅麗莎都看在眼裡,不是嗎?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莫萊恩哥哥!”

  “所以……”

  梅麗莎紅著眼眶道:“所以,莫萊恩哥哥!忘了那個約定吧!好嗎?”

  莫萊恩臉色驟變,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什麽約定?我不知道!我保護你,只是因為你是我的妹妹!”

  “是嗎……”

  梅麗莎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既然莫萊恩哥哥都這麽說了,那梅麗莎就當作是這樣吧!”

  “莫萊恩哥哥……”

  梅麗莎的聲音輕如蚊蠅,仿佛是下定決心後的釋然,這莫名地令莫萊恩心生不安。

  “接下來的路,梅麗莎想自己走下去了,可以嗎?”父王的話語如刀割般刺痛著梅麗莎的心,冷酷無情,卻又偏偏讓她如夢初醒。

  梅麗莎深知,她不能永遠陪伴在哥哥身旁,他有自己的人生道路,她不能如此自私,也無法為這種自私的想法承擔責任。期望哥哥永遠陪伴自己,這種想法太過天真。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在各自的故事中,要麽成為唯一的主角,要麽成為或輕或重的配角,從彼此的世界中悄然路過,來自茫茫人海,又消失於茫茫人海。

  回憶是他們最珍貴的紐帶,維系著他們的情誼。

  未來的道路,所經歷的一切,都將成為他們成長的基石,築起高牆,建造城堡,容納他們不同的人生,從唯一走向多元。

  沒有人能永遠當個孩子,也沒有孩子能永遠不長大……

  “可是……”

  梅麗莎蔥白的手指輕輕放在莫萊恩的嘴唇上,止住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只見少女背手而立,悄然退後一步,清秀的臉上綻開乾淨的笑容,語氣近乎調皮地說道:“難道兄長大人不相信梅麗莎嗎?”

  莫萊恩嘴唇輕顫,剛想解釋自己絕無此意,卻在那熟悉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種令他心痛,卻又無比安心的眼神。

  那樣的眼神,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塵封的記憶。他曾在另一個人的眼中目睹過,僅僅那驚鴻一瞥,便鐫刻在他的靈魂深處,永生難忘。

  “原來如此……連你也變成了和她一樣的人嗎?這豈不是讓我像個傻瓜一樣……”莫萊恩無奈地搖了搖頭,竭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沒有的事!哥哥一直相信梅麗莎!”

  “真討厭啊!這樣自私的自己……”

  少女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動聽的話語,像一隻歡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又湊近他,那雙水靈靈的漂亮眼睛,如晨曦中的露珠,閃耀著純真的光芒,她一臉天真爛漫地問道:“真的嗎?莫萊恩哥哥,可不許騙我哦!”

  莫萊恩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當然是真的!我怎麽會騙你呢?”

  “住口!住口!不要再說了……”

  他在心中呐喊, 聲音卻被死死壓抑。

  “我就知道!莫萊恩哥哥是最好的!”梅麗莎興奮得不能自已,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將臉頰緊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那陣陣強有力的心跳聲,如戰鼓般敲擊著她的耳膜,鼻腔中彌漫著的熟悉氣息,讓她如癡如醉。

  “謝謝!”

  梅麗莎很快又離開了這個溫暖的懷抱,縱使心中有千般不舍,她也不能再如此放縱自己的情感,“那今天就先這樣吧,我告辭了,兄長大人!”

  梅麗莎提出了分別,盡管他們身處同一地方,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所接觸的世界也愈發廣闊。兩人的生活不再是簡單的平行線,各種瑣事漸漸佔據了他們的時間,見面也不再像以往那般隨心所欲。然而,這一切的不便,並不能阻擋他們對彼此的思念。

  莫萊恩輕聲說道:“去吧!切記一路小心!”

  “討厭啦!”

  梅麗莎嘟囔著嘴,心中稍有不悅,覺得兄長大人又在拿之前那件事打趣她,她暗自思量,自己可不再是小孩子了。

  好在這些小情緒如同夏日的陣雨,來得快,去得也疾。轉瞬之間,梅麗莎已經站在門外,與莫萊恩揮手道別,宛如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輕聲說道:“兄長再見。”

  莫萊恩嘴角微揚,露出一抹微笑,也揮手作別,仿佛是在為妹妹送行的春風。

  恍惚間。

  仿佛有一陣風吹過,它帶來了某人的呢喃:

  “不要……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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