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禦飛聽到這裡早已渾身冰涼。
“阿堯大夫,張醫生找你呢。”一名護士在走廊裡喊道。
“來了。”阿堯大夫接腔,他拿著化驗單往外走。衛禦飛立刻躲到病房門內,微微探出頭去,看到阿堯大夫走到了護士台那裡,將化驗單押在了桌子上的花瓶下,然後便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衛禦飛輕輕地走到了護士台,從桌子的花瓶下抽出了化驗單。沒錯,化驗單上名字和身份信息都是他的,雖然他不懂醫學,但也能看出化驗報告的大致意思,跟他剛才聽到的阿堯大夫說的內容差不多。他把化驗單放回桌子上。
他得了腦癌,還有兩個月的壽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別人都沒事,就他得這個病?他這二十多年來謹小慎微,遵紀守法,見到老師領導都緊張地不敢說話的老實人,為什麽這麽年輕就得了癌症。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難道是他上輩子作惡多端,上天才要在今生狠狠地懲罰他?
一輩子還沒有開始就要結束了。衛禦飛只是恍恍惚惚地往前走,上一刻還在病房樓裡,下一刻已經走到了醫院大門口。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提著水果和營養品,老人們坐在輪椅裡被子女推著在院中散心。這一切都與他無關,這世上沒有人會關心他。
他把手上的半截輸液管拔了下來,扔進垃圾桶,走出了醫院。一切都不重要了。灰暗的天空中下起了小雨,打濕了衛禦飛的頭髮和衣服。
衛禦飛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著路上呼嘯而過的一輛輛汽車,他好想怒吼一聲,變成電影裡的綠巨人,將疾馳過來的車掀翻,扔在馬路中間,引起一場交通事故。然後像超人一樣,一飛衝天,從此離開這個殘酷的世界。
可十幾年的唯物主義教育告訴他這絕對不可能。
他走過一個商業廣場。一群年輕人穿著各式各樣的漢服和甲胄,正開心地擺著姿勢,供攝影師們拍照。一個修士模樣打扮的人身後背著兩把劍,看起來是在《原宇宙》裡面的人物。旁邊的女攝影師披著一頭大波浪正專心致志地擺弄著相機。
衛禦飛毫不理會地從兩人中間走了過去,聽見攝影師在身後罵了一句:“什麽素質!”他在想這些人中沒有人得了癌症,有的只是剛剛開始的美好人生。
衛禦飛覺得自己已經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他就這麽走著,感覺那個腫瘤像一隻長著無數條腿的蜈蚣在他的腦子裡爬來爬去,攪得他頭昏腦脹。
此時雨下得又大了些,在他額頭上匯成一條小溪,流過眼角,流過下巴。他走過繁忙的馬路,走上一條昏暗的小巷。
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充滿了他的雙眼,讓小巷的霓虹燈變得模糊起來。燈光放射成巨大的暗紅色圓球,猶如夜間的鬼燈籠。一排鬼燈籠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黑暗,讓衛禦飛覺得這是一條通向地獄的黃泉路。
衛禦飛看見一個黑影站在燈籠下,向他揮手:“過來,過來。”他覺得那是小鬼在勾他的魂。
衛禦飛機械地走了過去。
這是一家燒烤店。老板將衛禦飛帶到一個空桌旁,問他想點些什麽。
“什麽都行。”
“總要點些菜吧。”
衛禦飛看了看旁邊坐著兩個人的桌子木然地說道:“跟旁邊的一樣。”
等酒肉上桌後,衛禦飛隻管胡吃海喝,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串羊肉串,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瓶啤酒。直到吃得肚子就要脹破,喝得天旋地轉後他終於忍不住痛哭流涕。
阿堯大夫見何以瑩來上班了,就把衛禦飛的檢查報告遞給了他。
“2號病房2床姓衛的,腦腫瘤,已經擴散。”阿堯大夫這句話說得像是法官宣判死刑犯一般。
衛禦飛一個人在飯店裡邊灌啤酒,邊流淚。周圍食客用異樣的目光不時打量著他。他吃完了燒烤,喝完了啤酒,也不走,只是坐著發呆。醉意讓視野裡的一切事物都在旋轉。
直到店裡食客走完,老板打掃完店鋪後,走了過來問道:“先生,不早了,我們該關門了。您看把帳結一下吧。總共二百。”
“我沒錢。”衛禦飛醉醺醺地打著飽嗝說道。
“夥計,別開玩笑,我們做個生意不容易。”
“我跟你有什麽玩笑可開?我真沒錢。”
“你沒錢還點這麽多菜,吃霸王餐呢!剛來的時候看你就不對勁。”老板鐵青著臉說。
“是啊,我就是要吃霸王餐。這輩子總要嘗一回吧。”
“你真是個無賴!”老板氣得雙眼發紅,額上青筋直跳。
“對,我就是個無賴,一個沒錢的無賴。你不信,看我帳上余額。”衛禦飛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含糊不清地說道。他只是想找個人撒一下他滿肚子的氣。
老板手腳麻利,一把把手機搶了過來。“只有六十!你今天不把帳都結了,別想走。”老板沒好氣地說道。
“哈哈哈。”衛禦飛苦笑著說道:“要不你把我腦仁挖出來抵飯錢吧。”衛禦飛說完又坐下來啜泣。
“你是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無賴!我做生意容易嗎!”老板拿著衛禦飛的電話翻看了幾下,然後撥出了一個電話。衛禦飛這時再也抑製不住胃中的翻騰,他跑出店門在街上一陣劇烈的嘔吐,完全沒有聽到老板在給誰打電話。
衛禦飛嘔吐完,回到店內,覺得有些不對勁,立刻搶回電話,說道:“你剛才給誰打電話?”
“你女朋友。”
衛禦飛的醉意立刻去了大半。何以瑩在他通訊錄裡的名字是A女朋友。這樣的醜事怎麽能讓她知道。他們才認識三天,這下子他在何以瑩眼裡的形象徹底壞了。
一想到老板在電話裡給何以瑩說“你男朋友吃霸王餐”,衛禦飛立刻臉上發燒。衛禦飛可以想象何以瑩當時一定是既震驚又惡心,然後感歎她怎麽遇見這麽個猥瑣油膩又無賴的病人。
衛禦飛轉念一想,又覺得無所謂了。他都要死了,還在乎這些幹什麽?他一個得了癌症的窮屌絲,誰有會在乎?是個人見了他都要躲著走。他與何以瑩非親非故,人家沒有義務,也絕不可能會來找他。他還清楚記得阿堯大夫跟護士長的對話。
總之何以瑩是不會來替他付帳的。
“沒人會來替我付帳。”
“110我也打過了,沒人來付帳,那你進去住兩天。”老板幾乎是在怒吼。衛禦飛完全不在乎了,他醉意朦朧地坐在店裡發呆。店老板也一起耗著。
此時街上商鋪都熄燈關門,連路燈都關閉了。一時安靜的有些出奇。衛禦飛心中哀歎沒有人會來幫他的。一輛閃爍的警車停在了飯店門口,兩名身穿製服的警察走了下來。“誰報的警?”年長的警官問道。
衛禦飛想起來這人好像是那天他在山上報警時開導他的那個警察。
“我報的。警官,就這家夥吃飯不給錢,你們把他銬走吧。”
兩名警察驚訝地打量著衛禦飛,剛才說話的那個年長的警察又問道:“小夥子,真巧啊,我才剛調到這個片區,就又碰見你了。你是不是吃飯沒給錢?”
“是,我沒錢。”衛禦飛苦笑著說道。
“看來那天給你苦口婆心地說了一大堆,你是一句沒聽進去啊。看你長得排排場場的,怎麽乾出這種丟人的事。把錢付了吧。”
“我沒錢。”看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你家屬呢?把你家屬叫來吧。”
“我無父無母,沒家屬。”衛禦飛說完這句話竟然又忍不住流下眼淚來。兩個警察聽了這話竟然也一時愣住了。
“我說小夥子你有錢就趕快付了吧,吃霸王餐可是違法的。”
“那你們抓我走吧。”衛禦飛從來沒覺得自己如此無賴。
“警官,看到沒,這人就是個無賴。你們抓回去嚴刑拷打吧。”飯店老板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說。
年長警察瞪了一眼飯店老板:“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們都是依法辦事。”
“對對,依法治他的罪。”
“小夥子,要不跟我們走一趟吧。”年長警官說道。
此時眾人身後響起一個輕柔的女聲:“老板,飯錢多少,我付。”眾人回頭。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衛禦飛的視野中。
何以瑩真地來了。她掙著一把傘,進了門。她上身穿著一件白色針織衫,下身一條牛仔褲,簡單的穿著卻襯出她完美的腰身。那雙含情目看了衛禦飛一眼,衛禦飛的醉意徹底消失了,雙頰頓時變得通紅,滿是感激的熱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
走出燒烤店之後,兩人共用一把傘,他們從未這麽近距離一同走路。衛禦飛可以清楚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香氣是那麽地令人陶醉,他好想立刻將她擁入懷中。
“你能來找我,我很感動。你的錢,我會還你的。”
“不用,你請我吃外賣,這次算我回請你。”
一陣沉默。
“我的病能治好嗎?”
“能。只要你不放棄。”
“阿堯醫生是你的男朋友嗎?”衛禦飛脫口而出,在她的面前他一點也不想隱瞞自己的想法。
“不是。”
衛禦飛頓時覺得一股暖流充滿了他的胸膛。這世上真的有一個關心他不嫌棄他的女孩。
之後一路無言。 他希望兩人就這麽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一輩子。
回到病房後,何以瑩拿來輸液管,開始給衛禦飛扎針。曾經的那一幕又出現在衛禦飛眼前。她拍打著衛禦飛手背的血管,然後一氣呵成,將針扎了進去,就好像給他戴上了象征愛情的戒指。長長的睫毛眨巴著撥亂了他的心弦。
衛禦飛再也克制不住了,他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他也不去管會有什麽後果。何以瑩並沒有反抗,而是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她用另一隻手撕下膠帶,為他粘好針頭。
然後何以瑩就這麽被拉著手坐了一會兒,之後才抽手出了病房。
平時王大爺呼嚕聲震天響,今夜他卻靜悄悄的。
衛禦飛打開手機,給何以瑩點了一束玫瑰,現在也不用遮遮掩掩了。署名依舊你的病人。
收到花之後,何以瑩發來消息:“又浪費錢買花。”
“只能用這個表達心意了。”
“以後不要署名你的病人,怪喪氣的。”
“好,我把病字去掉。”一個咧嘴壞笑的表情。
“去你的。”一排嘔吐的表情
“那我把病字改成男字。”
“真自戀。”又是一排嘔吐的表情。
“跟你認個錯,那天跑針是我故意的。”
“我猜到了。不過你嚇到我了。”
“所以你把阿堯大夫叫去,替你撐腰。”
“沒有的事,護士長跟他說的。”
衛禦飛心滿意足地躺下,正準備睡覺,卻發現王大爺正蒙頭鑽在被窩裡,被窩裡還有亮光透出,他似乎正在玩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