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汗如雨下,龐朝陽拖著疲憊的身軀,邁著無力的步伐來到了最後一站。已經跑了三天了,那個風度翩翩,對自己形象極為重視的龐朝陽絲毫找不到往日的光彩。後背的襯衫被汗水陰濕了一大片,緊緊的貼在他的身上。鬢角的汗水不要錢似的沿著龐朝陽棱角分明的臉龐不斷滴落。2002年的夏天格外的熱,那時的公交還沒有空調,龐朝陽就這樣在悶熱中擁擠在一趟趟公交線上,不辭辛苦的奔波著。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一個平凡的市井小民,日子不就該這樣?龐朝陽面無表情的抬眼望向那校園,全國通用的“逸夫教學樓”幾個大字在灼熱的陽光下,扭曲了身形。
龐朝陽整理了一下情緒,向校門走去,校門口正在屋簷下乘涼的保安見到有人進來,也沒舍得離開那片烈日下難得的陰涼,隻大聲按要求問了一句“哎,你是來幹嘛的?”
龐朝陽聽到保安招呼自己,忙換上一副笑臉,向保安緊走幾步說道“哦,孩子這不是中考剛剛結束嗎?沒考好,來問問看學校能不能給招了。”
俗話說得好,閻王好見小鬼難搪,別看僅僅是一個門口的小保安,你不陪個笑臉,人家說不讓你進門,你還就進不去,這第一關要是都過不了,你還指望能辦成事兒?
保安倒是挺親切,許是一個人在這裡呆著時間久了,好容易來個能說話的自是不會放過,隨手將小桌上的登記表推給龐朝陽,說道“唉,你們這些家長啊,真是不容易。這大熱天的還得為了孩子到處跑。自從中考結束以後,這人呐基本就沒有斷過,一個個大包小包的往裡送,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也就今天,可能天兒實在太熱,沒什麽人,您算是來著了,否則就按前兩天的架勢,排隊都得排到晚上去。我見有幾個帶著禮品的家長,怎麽拎進去的又怎麽拎了出來。出來時候一臉的疲色,唉聲歎氣的。都是為了孩子,你們是真不容易啊。”
龐朝陽躬身趴在小桌上按照登記冊上的要求,填寫著相關的信息,耳邊傳來保安的嘮叨,苦笑一聲道“有什麽辦法?孩子生下了,就得養。平日裡沒養好,沒教育好,現在就得自己受罪。現在這世道,我們有得選擇嗎?孩子有得選擇嗎?沒有,國家給你規定好了的路,你敢不走?既然這條路是不得不走下去的,能坐在汽車上前進,總比蹬個破三輪強。”
保安聽著正趴在桌上填寫個人信息的龐朝陽的話,看著龐朝陽那在整個登記冊上明顯鶴立雞群的鐵畫銀鉤的字跡說道“看你也是個文化人,怎麽淪落到這步田地?家裡男孩兒吧,他們這個年紀,肯定是你管不了。出岔子了。”
保安正說著,見龐朝陽起身示意他登記完了,便拿過登記冊看了看。而後話鋒一轉道“搞應試教育的人,你別說還真是有一套。全方位多角度的考察每一個孩子的整體實力啊。好學校就那麽幾所,你要想進去要麽本身成績異常突出,要麽家裡有錢有勢,再或者你們父母的人脈廣,能拖上關系。你瞅瞅,一個升學考試而已,一個學生,一個家庭的底子就全展現出來嘍。”
龐朝陽一臉苦澀,可不就是這麽一回事兒?這要是在北京,哪兒還用得著他這樣累死累活的。這次升學擇校,單論自己這方面,從一開始帶著龐英熙來到這個教育資源落後的地方,到平日裡疏於管教放任自流,再到如今舉目無門,哪一點跟自己脫得了乾系?龐朝陽很懷疑,自己就算是跑斷了腿,能不能把兒子送進這些重點中學。
“好了,趕緊進去吧”保安揮了揮手,放行了。
“謝謝啊”龐朝陽衝保安點了點頭,向教學樓中走去,沒走幾步又回轉身來向保安詢問道“不好意思,再打擾下,請問你知道招生辦的李主任在哪個辦公室嗎?怎麽走?”
保安就像提前準備好了答案似的,用繞口令的語速報出了一連串路徑。
辦公樓內,總算是清涼了些。放假期間,沒有了喧鬧的學生。校園的每一個角落的顯得空曠而冷清。龐朝陽皮鞋與大理石地面接觸,碰撞出清脆的噠噠聲,回響在悠長的樓道裡。來到招生辦的辦公室前,龐朝陽停住了腳步,整了整之前因為擠公交而褶皺不堪的襯衫,擦掉了額頭滲出的系咪汗珠,長出一口氣,平複了因為炎熱,和三翻五次被拒後躁動不安的心情後,換上一副笑臉,輕輕地在門上敲了三聲。稍等片刻後見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門內這才緩緩傳來一聲“誰啊,進來吧,門沒鎖。”
李主任正在整理著今年中考報名的相關文件,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是他最忙的日子,也是他最開心的日子。身為招生辦主任,中考成績下發後,確定達線人數,分數線,特招人數,補錄人數,提檔等等都是他的任務。但即便是已經忙到四腳朝天,李主任還是忙裡偷閑的利用一切時間,接見各路學生家長。這些學生家長,在他眼中那就是一個個散財童子,爭著搶著往他懷裡塞錢,他不要對方還不高興。本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做事原則,李主任在權限范圍內照單全收。他所在的學校也不算太好,充其量不過是二類重點中學,正常情況,也不會有什麽大人物來,所以,經驗告訴他,來他這裡找門路的,甭管之前你是做什麽的,此時此刻,為了孩子,都得裝孫子。而剛剛進門的龐朝陽顯然就在此列。
李主任頭也不抬,也沒說請坐之類的話,繼續著手中的工作,直接問道“你找我什麽事?”
龐朝陽見李主任愛答不理的樣子很是無奈,卻也習以為常,三天下來,他碰到的這種情況不在少數,隻得站在辦公桌對面,滿含希冀的懇求道“李主任啊,我是學生家長,今年兒子參加中考。這不嘛,臨場發揮不好,有一兩門沒考好,總成績不達線,想看看您能不能給想想辦法,讓他來咱們學校。”
李主任打著官腔很形式的回答道“不好辦呐,要達線才能提檔,這是規矩。上頭定的,不能因為你兒子就破了規矩吧。你也說臨場失誤,他也說失誤,大家都失誤,我們還都要了?這不光不合規矩,也不和情理嘛。這口子是隨便開得的?”
是啊,這種事情怎麽能隨便開,他也不敢隨便開。想進他們學校的多了去了,憑什麽就把這難得的名額隨隨便便的給到你的頭上?再者說,他李主任哪兒知道龐朝陽是做什麽的,萬一來個記者,他一松口,電視台一曝光,他就徹底錢途無亮了。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每年總有那麽幾個不知死活的要網上撞,李主任是個明白人,以後還長著呢,不至於為眼前幾個小錢斷送未來的錢途。
龐朝陽急忙回答道“李主任,我說的是真的,我兒子,數學考了127,英語考了130.平日裡學習也非常刻苦,就這次語文考的太差,拖了總分的後腿。您看。”說這就拿出龐英熙的成績條送到李主任的眼前,希望他看一眼。
李主任象征性的瞥了一眼,又繼續他的工作,他都老花眼了,哪兒看的清成績條上的小字啊,再說他也不關心那個,成績很重要嗎?考好了,的確很重要;考不好,走後門那成績就不重要了。反正是不按規定招人,你考多少都是不達線,那還有什麽關系呢?
龐朝陽又開始喋喋不休的希望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面前這個油鹽不進的招生辦主任,但換來的只是對方敷衍的幾聲“嗯”。龐朝陽又一次品嘗到了氣餒的味道。終於在唾沫星子耗盡之後停了下來,能說的他都說了,還能怎麽辦?
李主任聽到面前的男人終於停了下來,才說道“你說的我都明白了,你怎麽知道找我的?有人介紹你來嗎?”這話就是在問龐朝陽,你有什麽關系沒有,說這個比談你兒子管用。
龐朝陽哪裡有什麽關系,他來這裡是避難來的,又不是做事業,要建立社交圈。深居簡出了十幾年,朋友都沒幾個,更別說別的什麽硬關系了,他雖然明白對方打得什麽主意也只能老老實實的回答“我自己找來的,沒人介紹。”
“哦。。。”李主任回了一聲又沒了下文,沒關系還說什麽呢?
辦公室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翻閱文件的聲音,龐朝陽還是不想放棄,試探著說道“李主任您看,我要不拿點兒錢行嗎?”
“哦?錢?”李主任終於抬起了頭,看了看眼前這個已經站在這裡說了很久的人。看著他焦急的神態,和這麽長時間堅持不懈的努力,李主任覺得,這人的確是個家長,裝是裝不出來。見龐朝陽的衣著氣質還算體面, 弄不好可能真有點兒錢。在考慮了片刻後,李主任終於沒有經受住金錢的誘惑,向龐朝陽伸出了五根手指。
龐朝陽有些驚喜,總算沒有白費力,五萬,雖然對現在的他來說也不算是小數目了,但能讓兒子進這所學校,一定程度上彌補自己過失,五萬出就出了,忙不迭的應承道“五萬您就能辦?沒問題,您什麽時候要?要不我現在就給您去一部分過來?”
李主任見龐朝陽猴急的樣子搖了搖頭,平靜的說道“不,不是五萬就能辦。而是一分!五千!”李主任一字一句的說著,確保每一個字,每一個信息都能準確無誤的傳遞給龐朝陽。
“一分,五千?!”龐朝陽震驚了,他聽得很清楚,卻還是又問了一遍。
“對,沒錯。一分,五千。市價就這樣,你能拿來錢,我就能給辦。”李主任很淡定的回答。
龐朝陽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的問他要錢的招生辦主任,搶銀行都沒這來的快吧。一分五千,自己哪裡有那麽多錢。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對視了半晌龐朝陽渾身的氣息終於被頹廢佔據,無奈的說道“那謝謝李主任了,我回去再想想。”
李主任看著龐朝陽離去的蕭索背影,搖了搖頭,又開始他的工作,似乎之前的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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