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玉上前走了兩步,微微俯身,小聲說道:“當年的事,陛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這些年每每念及當年之事,陛下對大人充滿了歉意,悔不當初。這些年,陛下一直沒有停止過找尋大人。此次特意命末將前來接大人回京。”
雷千堂不為所動,輕聲說道:“陛下當年要鞏固皇位,玩弄權術,這無可厚非,她為了平衡,將我逐出軍中,我也能理解。但她不該解散蒼龍軍,讓三萬舍生忘死、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的將士無依無靠、下場淒涼。”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露出痛苦之色。
縱是鐵石心腸,說到這傷心之事,也已是熱淚盈眶。
上官玉看著此時的雷千堂,不禁動容。
男兒有淚不輕堂,常使英雄淚滿襟。
將士百戰,未涼熱血,但十三年前大周朝堂上的一場權力鬥爭卻殃及了軍中如日中天的雷千堂與他的蒼龍軍,讓大周的軍心動蕩了十年之久。
上官玉想起臨行前陛下的交待,暗自歎了口氣,將聖旨收好,說道:“陛下說,若大人不願出山,也不勉強。陛下已經下旨,令各州縣尋找昔日的蒼龍軍將士,準備重建蒼龍軍前往北境抗擊北戎,蒼龍軍都指揮使的位置會一直給大人留著。”
雷千堂神情落寞,沉默不語。
上官玉明白自己這次怕是要無功而返了,再次歎了口氣,開口告辭。
便在這時,屋門打開,一個白衣少年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然後將手中握著的那卷書朝雷千堂丟了過去。
雷千堂伸手接過,隨意的丟在一旁,眼睛睜都沒睜一下。
白衣少年臉上有些氣惱,抬腳踢了踢躺椅,說道:“老雷,你與我隱居於此也有三年了,是時候各自做回自己了。大周戰神這麽拉風的稱號,你還是繼續頂在頭上吧,說不定日後我還能求你幫忙。”
上官玉正要離開,被突然冒出的白衣少年一攪和,就沒走成,默不作聲的待在一邊旁觀。
“好俊的少年郎,而且跟大人似乎很熟,或許他能幫我。”
上官玉的心裡剛有了這心思,還未開口,白衣少年已經看向了她。
目光有些放肆,而且看的地方也不合適,但上官玉卻沒覺得被冒犯到,反而站直了身子,將緊身軟甲下包裹著的凹凸有致更加顯露無疑。
因為白衣少年的眼睛清澈,眼神乾淨。
男人皆好色,不同的是,有的男人用目光欣賞,有的男人用下身思考。
她竊喜於這麽好看的男子還有這麽單純的目光,所以她很樂意展示自己。
白衣少年全然沒有反問自己“這是我能看的嗎”的覺悟,大大方方的將想看的地方都看了好幾遍,這才跟她做起了自我介紹:“在下姓王,名驚雪,字慶之,是老王的債主。”
上官玉一怔,脫口問道:“你是大人的債主?這怎麽可能?”
雷千堂睜開雙眼,很認真的承認下來:“這小子說的不錯,七年前我欠下了他一大筆錢,給他做老仆抵債到現在,還差著老大一截。”
王慶之見上官玉看著自己,解釋道:“上官將軍,你是不知道,那幾年的老雷意志消沉,墮落到了什麽地步,每天不是在地下賭場的桌邊,就是青樓妓館的床上,為此欠下了整整一萬兩的債務。後來,我見他可憐,便將這一萬兩債務轉到了我的名下,然後拿他的那匹飛雪抵了三千兩,加上這些年陸陸續續還的,到現在,也就欠我四千兩了。”
雷千堂嘟噥道:“小子,賭場與青樓都是你王家的,這其中的貓膩,我都懶得拆穿你。”
王慶之聽了,頓時不高興了,嚷嚷道:“老雷,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一個不受家族待見的廢柴,幾乎動用了全部的身價來助你脫困,對你還不夠好嗎?”
雷千堂撇了撇嘴,王慶之的話半真半假,外人面前,他也懶得再爭出個勝負來。
當眾爭論,贏了面子,傷了感情,屬實沒有意義。
王慶之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轉頭對上官玉道:“上官將軍既然來了,就順便把老雷接走吧。你回去記得跟陛下說,請陛下給他許一門好親事,我那四千兩就當給他的賀禮了。一個五十不到,本應如狼似虎的漢子,沒了女人的滋潤,跟個七老八十的糟老頭似的,真是造孽。”
上官玉還來不及答應,雷千堂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看著王慶之,神情明顯很緊張,沉聲問道:“小子,你決定了?”
王慶之點了點頭,目光變得異常堅定,語氣卻相當平靜:“退了三年,我不想再退了,也是時候回去做個了結了。”
雷千堂眼神裡盡憂色,他知道王慶之此時回去需要面對什麽。
但是不等他開口,王慶之已經搶先說道:“老雷,你是知道我的脾氣的,這件事是我王家的家務事,你不要插手。況且,陛下費這麽大心思找你,肯定是北戎那邊有異動。”
雷千堂歎了口氣,恨聲說道:“王家盡是眼盲心瞎之人,這樣的王家,又有什麽可留戀的?”
王慶之沒有爭辯什麽,只是淡淡的說道:“我自然會離開王家,但不是三年之前,背著罵名,如喪家之犬一般被驅逐出來。天道從來不公,有些公道,終歸是需要自己去討回來的。”
上官玉聽了半天,終於聽出了些眉目,一臉訝然的看向王慶之, 忍不住叫了起來:“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長安王家那個廢柴嫡子,三年前因父母突然去世,借酒澆愁後,想要汙辱自己叔父的小妾,結果被族老們族譜除名,逐出了王家。”
王慶之神情依然平靜,但陰森狠厲的眼神與那青筋暴露的緊握拳頭,都顯示著他正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雷千堂忿忿不平起來,冷笑道:“王延甫為了族長之位,毒殺兄嫂,又不惜犧牲自己的女人來對付侄兒,此等心思歹毒、喪盡天良之人卻能享盡這世間富貴榮華,天道不公至此,當真可恨。”
上官玉本來還在恨恨的想著王慶之這樣的無恥之徒白瞎了一副好皮囊,聽雷千堂這麽一說,本能的就相信了他的話,反而對王慶之一下子同情與憐惜起來。
上官玉遲疑了一會,主動問道:“王公子,這些,你有證據嗎?”
王慶之的眼神中出現了痛楚之意,嘴角一勾,露出了一絲冷酷,自嘲道:“證據?怎麽可能有證據?等我反應過來時,我父母的屍體已經燒成了灰,我叔父的那名小妾無臉見人自己跳了河,哪裡還有什麽證據。”
上官玉聽了,更加為難起來。
她倒是願意相信雷千堂的話,但官府辦案,講的是證據,沒有證據,就沒辦法坐實王延甫的罪名,一切都是徒勞。
王慶之猜到了上官玉的用意,直接看著她,警告的意思很明顯。
這件事是王家的家務事,他不讓雷千堂插手,更不可能允許官府橫插一手。
血海深仇,自然不能假手他人,得自己親自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