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王朝天星二十四年,上元佳節,京城浩京下了一場小雨,微寒。
城東白馬街禮部員外郎孟如海宅邸,今日貴客臨門,格外熱鬧,而宅邸西北一座小院子內,卻是十分清淨。
孟長風端坐在窗前,全神貫注,筆走龍蛇。
他穿著書生中常見的月白襴衫,約莫十七八歲,相貌清秀,身體單薄,在冷雨蒙蒙的院內讀書寫字,顯得形單影隻。
“最近書法有所長進,不會像以前那樣歪歪扭扭了。”
孟長風看著自己剛剛寫就的字帖,一首元宵詞洋洋灑灑,狂歡勝景躍然紙上,心裡很是滿意。
放下紙筆,他把手在腳邊的炭火爐上烤著,開始琢磨起昨日得到的一個消息。
“京城以北的天雞縣霍家村,有前朝大將軍後人教授武功,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我若是學到這門武功,應該能讓自己活得長久些……”
未及多想,孟長風忽然感覺有些氣促,雙手撐在桌沿急喘了幾下,這才平息過來。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他身體虛弱由來已久,咳痰咯血是常有的事情,永安堂的退休老醫官說他肺生惡癆,隨時有性命之憂,建議他用藥調理,習武強身,或可多活幾年。
“老頭開的滋補藥方,所需藥材太過名貴,我全部身家也抓不了兩劑,只有先買點普通的補氣潤肺丸,再去他介紹的霍家村,一邊拜師練武,一邊設法搞錢,雙管齊下。”
孟長風盡管出生官宦之家,卻並不受待見,是個沒娘疼的孩子,外祖家多年前遭逢變故,家道衰敗,也無力周濟,每月家中主母隻給二兩例錢,在物價奇高的京城,堪堪應付筆墨紙硯書的開銷,日子過得比較清苦。
名貴藥材固然買不起,想練武也不容易,周邊幾個武道門派都是眼高於頂,不是嫌他資質太差,就是開口要幾百幾千兩讚助費,京城裡公開授課的修煉道場,學費同樣貴得離譜,好在霍家村那裡有老醫官的介紹,費用也不高,他可以承擔得起。
“時不我待,京城去天雞縣大概兩天路程,明日……不,今天下午我便出發,必要學到這延年益壽之功。”
孟長風做了決斷,心中開始盤算這一趟求取武功之旅,他必須掌控自己的命運。
前廳方向有談笑聲隱隱傳來,乃是孟如海同年老友梅軒風調任入京,即將出任戶部侍郎,入內閣參政,面聖謝恩就職之前,合家到孟府暫住。
臨近晌午,卻未有人來叫孟長風前去見客,吃團圓飯,自然是有意把他忽略了。
反正他一年到頭也見不到父親幾次,孟如海的三個妻妾各為自己的孩子爭權奪利,對於這個庶子更是視若無物。
孟長風可以感受到自己內心的執念中,除了思念亡母夏氏無雙,對於孟家實無任何歸屬感。
此時吱呀一聲,院門被人推開,一個婢女撐著把油紙傘,提了一個食盒走進房來,砰的一聲,丟在書桌上。
“三公子,主母吩咐,這兩日你便在房中吃飯,不要去前面叨擾客人了。”
這個婢女是主母李夫人跟前的人,雖然口中喊著“公子”,臉上的輕蔑之意卻毫不遮掩。
“什麽?”孟長風血氣上湧,旋又深吸一口氣,平息了怒火,淡淡地道:“拿回去給你家主子,讓她自己吃吧,這種飯菜在我這裡,隻配當狗食。”
“你違抗主母的命令,還敢出言譏諷,真是放肆!”
婢女大聲呵斥,她最清楚主母的心思,對這個三公子既不懼怕,也無絲毫尊重。
“好膽,你一個奴仆也敢大放厥詞?再多說一句,我就打死你!”
孟長風安坐如山,目放寒光,語氣森然。大玄朝律法中,簽了賣身契的奴仆對主人不敬,可以當場打死!
他讀聖賢書,自有堂堂正氣,盡管身體文弱,一怒之威,也不是這種小小惡奴可以當得住的。
婢女嚇得一個激靈,不由自主後退了幾步,心道:“這個廢物以前對人唯唯諾諾,說話都不敢高聲,怎麽突然強勢起來了?好,我就去主母那裡告狀,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心裡這樣想,口中卻不敢多說什麽,哼了一聲,退出房門,快步離去,到了院外才邊走邊罵道:“叫你一聲公子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惹惱了主母夫人,讓你不死也脫層皮。”
孟長風冷笑一聲,拿起食盒,推開窗戶隨手往外面一丟。君子不食嗟來之食,天下之大,哪裡不能去得!
“孟府已不必再呆了!”
孟長風現在仍掙扎於生死之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病發身亡,這世界縱有千般規矩,他也隻當是個屁,男兒大丈夫,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把劍從容拭,破浪未有遲!”
幾句詩寫就,墨汁力透紙背,酣暢淋漓,孟長風豪氣勃發,不再耽擱,把筆一丟,簡單收拾了下重要物件,背起行囊,腰懸配劍,邁步就走。
此時正是賓主盡歡之際,料想李夫人無暇對付自己,孟長風不屑走後門,也沒必要多生事端,隻繞開會客的前廳,從正門揚長而去。
大廳之中,孟如海連同妻妾子女,正和做客的梅軒風一家談笑風生,忽然梅軒風想起什麽,問道:“孟兄,今日為何不見三郎?”
孟如海淡淡地道:“這個逆子讀書不思進取,性子又乖張孤僻,就不讓他來驚擾客人了。”
梅軒風有些訝異:“記得三郎小時候是個極聰慧聽話的孩子。”
李夫人嗤笑道:“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出息是不指望他了,將來還得我們養著才不會餓死。”
“可惜,可惜,不過三郎當年曾經救過小女,也是一份情誼,——影心,且讓孟家侄女帶你前去,謝過三郎當年相救之恩。”
……
主人既去,小院複歸寧靜,草木清幽,絲雨寂寥。
沒過多久,院外小路上走來兩個少女,彩傘之下,一個身材較矮,臉帶稚氣,一個高挑曼妙,風姿秀美。
“我這三哥性情孤僻,素來不受父親母親的喜愛,我們也不常見到他。”
“是嗎?記得小時候他很活潑,很有氣概,有一次在街上遇到惡狗來咬,就是他擋在前面舍身救我,他手臂上的傷疤,不知還在也不在。”
“原來梅姐姐和三哥還有如此故事,難怪伯父非要我帶你來。 ”
“兒時故人,理應一見,那時我嚇得懵了,今日便來謝他。”
兩人說話間,稚氣少女已把院門推開,喊道:“三哥,孟長風……咦,他居然沒在,這裡還丟了個食盒,奇怪。”
“窗戶也是開著的,似乎走得比較匆忙。”梅影心走到窗前,看了看屋內的情形,說道:“走之前還在寫字,好像是首詩。”
“他學問不成,秀才都考了三次,寫的東西肯定沒什麽看頭。”
梅影心聽了孟府中人對孟長風的評價,料想這位兒時的玩伴可能的確有些不堪,全不是這些年她心心念念長風哥哥的偉岸形象,不免有些難過。
“人沒見著,且看看他的詩文,將來同在京城,或許我還可以幫幫他。”梅影心暗暗一想,拿起窗邊桌上的白紙,一讀之下,頓時驚呼出聲。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把劍從容拭,破浪未有遲,——行到水窮,長風破浪,好詩!”
此詩盡管書法一般,卻有一股豁達和豪情撲面而來,以她的聰敏才氣,自然清楚絕非常人可以做得。
“應該是他抄的名家之句吧?”稚氣少女不以為然。
“我讀遍前人詩集,這幾句從未見過。”梅影心眼中放光,她發現兒時玩伴並非別人口中的孤僻不成器,心裡大為歡喜。
忽然她又發現了什麽,拿起旁邊另外一張寫得滿滿當當的白紙,是首元宵詞,一讀之下,不由芳心搖曳,有些癡了。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