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東堂。
司馬熾端坐首座。從今日起,他真真正正成了晉懷帝司馬熾。
朝會罷後,他著人將朝中重臣都請到此處。
準備給他們再單獨開個早會。刷刷存在。
不只是之前尚書閣那些,還有列卿、諸將軍等。
司馬越坐在其左側首座,其後是中書監溫羨,再後尚書左仆射王衍等。
右側首座,則安排了光祿大夫、侍中傅祗,次後是光祿大夫繆悅,光祿大夫劉蕃等。
王亂之後,朝政缺位極其嚴重。特別是最上面的公。
文官公,從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司空,到左右光祿大夫、光祿大夫,如今列席的,只有太傅司馬越和寥寥幾位光祿大夫。
武官公,大司馬、大將軍、太尉、驃騎、車騎、衛將軍、諸大將軍等,則無一人。
就連次一等的列卿,也不全。
一應權重者,在王亂中都遭到波及,多橫死。
司馬越掌握朝政已有數月,但不知是不是故意以位空懸邀買他人投靠,還是暫時還沒有跟各大族談判妥當,以致持續這個局面。
司馬熾轉眼看了下司馬越。
司馬越神態不太對,臉色僵硬,勉強含笑。
他還沒從登基朝會中的惡心感回過神,又聽說司馬熾要東堂開會,心中更是憤懣。
小兒輩要奪權麽!
司馬熾很明智沒再用話刺激他。他首先點了太常卿摯虞,讓其匯報了下惠帝喪事進度。
司馬衷的諡號已然定下,曰:惠。愛民好與曰惠,柔質慈民曰惠。
武帝時,汲郡古墓中出了一批先秦古書,後世稱為“汲塚書”。爭議比較大的《竹書紀年》就在其中。
這批古書中,有一篇《逸周書》,中有《諡法解》,對各諡號做了解釋。
惠,是一種褒諡。
但現實,誰都知道,這不算是。前面王朝比較知名的,如周惠王、衛惠公、晉惠公、秦惠文王、魏惠成王、漢惠帝等,後面王朝,還有著名的明惠帝。
這個諡號的君王,大多有逃亡、戰亂、宗室爭位等特點。
所以,明褒暗諷,從提出到確定,眾大臣很快達成一致,都沒意見。
對於司馬衷四十八年的一生,惠字算是蓋棺定論。
摯虞離席回稟道,“陛下,臣與諸博士、太史令等商議,臘月乙酉日,利動土利葬!此日,可作為惠帝葬日。”
司馬熾算了下,臘月乙酉,就是臘月二十八。不由看了摯虞一眼。又看看諸大臣。都沒提出異議。
總之,不能留著過年吧?
大家是不是都這想法?
司馬衷的陵墓寢宮選在北邙山南麓,吉穴也已定名:太陽陵。
隨後,摯虞將喪事細節做了匯報。由於司馬衷的頭七還沒過,所以喪事的壓力還在。
稍後,司馬熾又點了幾個部門,聽取了相關的工作匯報。
時間慢慢流逝。
他只是聽取,沒有做評論建議,也沒有發一聲決策。
縱然如此,司馬越臉色也越來越差,枯坐那裡,面色沉得都要滴出水。
看到此景,司馬熾心道:要適可而止了!以後慢慢來,沒必要今日一次刺激過分。
等廷尉諸葛詮簡略說了番刑法獄訟事情,司馬熾覺得是時候停止此次東堂聽政。
於是,最後出言道,“今日就到此為止罷!眾卿從一早到現在,也辛苦了!”
“不參與喪禮事宜者,午後半日,眾卿休沐!”
聞言,只見眾人紛紛如釋重負,應諾道,“謝陛下!”
“對了,尚有一事!”又聽司馬熾繼續道,“明年的年號,還請諸公商議一下!”
是否還是永嘉?
如今歷史,我已改變幾何?
司馬熾心中默默想到。
接著,司馬熾提出要留眾臣一起吃午飯。
眾臣連忙婉拒。如今宮中什麽情況,他們還不清楚出嗎?飯食哪比得上他們自家府上的?
嘖嘖……再看太傅那臉色,還是先跑罷!
見眾人急忙告退,司馬熾又開口將司馬越留下。用溫情話語,述了一會兒叔侄之情,繼續聯絡聯絡感情。
最後見司馬越真的情緒要憋不住了,才放他走。
直到東堂余他一人,司馬熾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摸了摸後背,冷汗讓冬衣都濕透。
別看他輕松,實則就是鋼絲上跳舞。
但沒辦法,他現在毫無力量。只能用這頂皇冠,這個名分,一遍又一遍刷存在感。
但好在這次東堂小會,還有這幾天的參政以及和朝臣的接觸,也讓他摸出一些貓膩。
司馬越現在雖掌控朝政,但並不能權柄如一,如臂使指。
其中最明顯的,就是這些重臣的表現。
只要司馬越不訴諸武力,任意殺戮,用暴力解決事情,那麽在一番祥和氣氛中,他就得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來。
這規矩,就是眾臣的規矩!
然後,被朝堂背後,那些複雜的人際關系網,所束縛。
哪怕他是皇帝,殺人太多,也要翻車。何況他不是皇帝,而且野心很明顯。其“司馬昭之心”,明眼人都在看著。
而且司馬越出身疏宗,只是司馬懿四弟司馬馗的孫子,連司馬懿這一脈都不是。
連之前篡位自立的趙王倫都不如,趙王好歹是司馬懿幼子。
不滿足於權臣,要篡位自立。那麽,司馬越就要有人為他搖旗呐喊。這些人,就是朝中那些重臣。
但這些重臣為什麽投靠你?你能給予什麽?
雖然司馬越的威懾力足夠,但他的出身名分還有聲望,並不足以讓世家大族信服。
真逼急了,大不了,就讓家中小輩趟趟水,投機於你。
不行,就犧牲掉!
所以直到目前,真正倒向司馬越的重臣、名臣和頂尖世家並不多。
司馬熾已經發現了這點。
特別是,如潁川荀氏、平原華氏這樣的老牌世家,且有重臣在朝的。如尚書右仆射荀藩、衛尉荀組兩兄弟, 尚書荀羽,中護軍荀崧,侍中華混、大司農華薈、散騎常侍華恆三兄弟。
就連之前談及的高光、高韜父子,一個是保皇派,一個已經暗戳戳要投機下注司馬熾這邊。
還有繆氏兄弟,也在舍棄司馬越。
司馬越現在的左膀右臂是尚書左仆射王衍,和中書監溫羨。前者出琅琊王氏,後者是太原溫氏。
琅琊王氏名頭雖盛,但領頭之一的王戎已於去年病逝。之二的王衍,其結親賈氏,又離婚湣懷太子,如今的聲名著實有點臭。
不過王氏有聲名的子弟很多,只要司馬越肯用,很快就能重聚威勢。如王澄、王敦。另外,還有更年輕的王導、王曠、王廙等。
太原溫氏的門名,在朝堂上還不算高。溫羨的資歷底蘊也有點差。
他之所以站隊司馬越其實有點戲劇性。
司馬越敗於司馬穎後,逃回東海國。等司馬顒戰敗司馬穎,挾帝至長安後,司馬越在東海國複起。
此時,范陽王司馬虓和劉琨敗退許昌,到了冀州。時任冀州刺史的溫羨,很明智的將冀州讓給范陽王。
范陽王是司馬越的堂兄弟,支持司馬越。
所以,溫羨就此進入司馬越的勢力。
作為本陣中,少有能拿出手的,在朝政中資歷還算老的,溫羨被矮個兒中拔高個兒,被司馬越提到中書監這種顯要職位。
與王衍一起,成為司馬越的左膀右臂。
如今,司馬熾看到這樣的機會,自然要把握。
世家大族,不可信,但到目前,他也沒有更多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