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整個洛陽都沉浸在喜色之中。
外圍還未平靜,但這並沒有影響到他們這些京城人。
進宮拜年的老丈人給司馬熾帶了個消息,太傅司馬越今晚舉辦晚宴,邀請各路客人。
劉府。
“阿耶,姑母來了。大父著我喚汝食飯!”
聞言,劉輿放下手中竹簡,回頭看了眼長子劉演,站起身。
他將幾案上的竹簡收攏整齊,一一擺放好,俄而,漫不經心問道,“汝姑母剛到?”
劉演小心看了眼父親,答道,“到了些時候。”
劉輿哦了一聲,沒做其余反應。
劉演有些緊張,小心觀察著父親臉色。他怕父親因此生氣。父親跟姑母這些年,似乎關系有些不太和睦。
“為父給汝的《左氏集解》看了麽?”
劉演連忙恭順回答,“孩兒看了。只是杜武庫的集解,有些太過深奧,孩兒大多不解。”
劉輿有些欣慰,看了眼兒子,“無妨。先通讀一遍。後續仔細研讀,不懂的,或來問我,或問汝大父。”
見父親面色緩霽,劉演松了一口氣,趕緊應諾。
然後,就聽父親稍有厲聲道,“汝要記住,老莊可談,博一下聲名,但不要忘了家中儒門治學。他們那些人啦,隻知空談,如無根之萍也,遲早是要完的。”
劉演心中一凜,有些惶恐。他知道自己最近跟人清談的事情,已被父親知道了。
看了眼,如鵪鶉般的長子,劉輿歎了口氣。
“走罷。”
說著,他走在前面。
劉演緊跟在後,父子二人朝大堂走去。
還未到大堂,就聽到從中傳來的孩童吵鬧聲。
隨著劉輿跨入門,聲音頓時為之一寂。
一堆婦人孺子正坐在大堂下首。見到他,都起身拜禮。
其中,一位顏色嬌麗但面色憔悴的年輕婦人,朝他問候見禮,“妹見過阿兄!”
劉輿淡淡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下。斜瞥了一眼,才道,“阿妹來了。坐罷!”然後又朝其他人道,“都坐罷。”
看著滿大堂的親人,在這新年,集聚一堂。劉輿雖面色保持冷峻,但心中還是十分開懷。
他看了眼妹妹,不由又多了句,“往後多回來些。家中孺子尚多,回來多幫襯汝母嫂。汝一人居外,家中也擔憂。”
妹妹劉氏默然無語。
劉輿見狀,又不禁要生氣。每次見到妹妹這個態度,他都想狠狠罵一句:真是死腦筋!
“好了,大郎,別欺負汝妹妹了。”
上首跟劉父一起坐著的劉母趕緊道。
劉輿默歎一聲,也不再多言,上前向父母見禮。
然後,他在左下首位坐下。掃了一眼堂中,除弟弟劉琨外,上至高堂,下到孩孺,都在。剛被妹妹破壞的心情,又好起來。
新年,他也暗自憧憬:如今,我劉氏一門子嗣昌盛,照此下去,光大門楣亦指日可待。
他父劉蕃共兩子一女。而他有五子二女,弟弟劉琨正式娶妻較晚,如今也有二子。
見家中眾人坐定,劉母開始吩咐仆婢們開席。
這當口,首座的劉蕃開口道,“大郎,今晚太傅府晚宴,汝要帶遵兒和演兒過去麽?”
劉輿點點頭,“今晚,帶他們去見見世面。”
“演兒去處已定,要去太尉府做掾屬。遵兒年後待琨弟來信兒,就去幫助他父。”
說著,問道,“阿耶要去麽?太傅也著我請了阿耶。”
劉蕃手捋一把長須,搖搖頭,“我就不去了。汝爺仨去罷。”
劉輿點點頭。他也只是一問。
老父去不去,都無關緊要。太傅並不看重父親。
說句不孝的話,老父能有今日這光祿大夫,都算是他兄弟倆和妹妹給掙來的。
劉蕃再次問道,“大郎,汝在太傅府中,還未見到越石來信麽?”
劉輿搖搖頭。
老父聞言一歎,“也不知二郎到了晉陽麽?年前十月就走的,只在歲冬來了次信兒,說到了上黨。再無音訊。”
一旁劉母推了他一把,插口道,“二郎為人,汝當阿耶的還不知。定然沒事的。”
劉蕃看妻子朝下示意,看到正坐在下首婦孺處的二郎新婦,已面色擔憂眼圈微紅。連忙住口不再多言。
劉輿應著話,“阿母說的對!琨弟膽略,區區並州,必然無憂。”
說著話,舉起席上杯酒,朝眾人豪邁道,“為琨弟得勝,賀!”
一家老少聞言,紛紛舉杯。
…
潘府。
與劉輿府中的熱鬧不同,稍顯孤寂。
自族中潘嶽這一門被族後,滎陽潘氏就低調起來。再加上王亂不斷,原在洛陽的子弟都被喚歸家鄉,或任官於地方。
朝中如今僅余潘滔及其從父潘尼。
新年,潘尼、潘滔爺倆就在一起度過。
“伯父,太傅晚宴,汝去麽?”
“太傅也著人下了帖子!”
席間,潘滔問道。
潘尼一旁放著竹簡,一旁放著飯食,邊食邊翻動竹簡。
聞言悠然道,“陽仲不必管我。汝自去罷!”
潘滔也不在意。
他這個從父, 性格恬淡,不喜交遊,唯以著書為事。性情不光他,所有人都知道。
若不是如此,當年族祖一門被殺,從父也不會不被牽連。
潘滔再次問道,“伯父,可有相熟子弟需侄兒帶著?”
潘尼聞言一頓,眼中閃動,默然片刻,最終還是搖搖頭。
“有陽仲即可!”
潘滔聞言,沒有強求。
…
溫府。
“阿耶,好些麽?”
溫裕在父親床前,服侍著老父喝完藥。
溫羨擺擺手,“無妨。”似乎被動作帶動,喉嚨發癢,然後劇烈咳嗽起來。
溫裕連忙為其撫背緩和。
待身子好些,溫羨看向三兒,“汝大兄二兄,訪客回了麽?”
溫裕答道,“尚未。看時候,可能要到晚間。”
溫羨點點頭,“汝不用照顧我,去陪汝叔伯兄弟罷。”
溫裕搖搖頭,面有難色。
溫羨見狀,歎了口氣,“汝去說,就說我的決定。晚上汝帶著汝六叔父家的太真去!”
溫裕聞言,面上依舊踟躕。
“大丈夫,此等小事,尚猶豫不決,成何大器!”
溫裕見父親發怒,不敢說自己是煩惱眾叔伯的拜托。連忙道,“太真與庾郎有舊日彈劾之仇,兒怕到時,會有事端。”
溫羨乍然作色,駁斥兒子的愚蠢,“蠢物!庾子嵩又不是傻!太真彈劾出於公,他若與小輩糾纏,還要名聲麽?”
“非但不會有事端,太真此去,若逢他,還會被其介紹給他人,免不了今晚揚一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