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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太宗》第4章 苟住
  司馬熾扶兩兄弟起來,賓主盡歡,再次坐定。

  繆播接著上面的話,繼續說道,“故,播略知太傅性情一二。”

  隨即見他一臉莊重,語氣十分肯定道,“以播知太傅為人,播敢言,太傅明言反對者,極微!”

  司馬熾聞言,不由驚訝於繆播竟能如此魄力,對這種事還敢言肯定判斷。可見他精於識人,也對自己的眼光很有自信。

  心中不禁高看他幾分,也拔高後續對他的定位。

  不愧是能孤膽入長安,離間河間王殺張方,改變局勢的!

  英雄也!

  將這一枚膽識過人的智囊收入囊中,司馬熾更加興奮。

  也不再掩飾自己,於是點點頭,大笑道,“宣則所言,與孤不謀而合啊!”

  他端起酪漿,大喝一口,雙目微眯道,“若皇兄不虞,王叔支持我,如引箭在弦,不得不發!”

  繆播心中一突,原來殿下藏拙了,早有定計?面上笑呵呵道,“原來殿下早有定計!殿下智謀,播不可比!”

  一旁繆胤急了,插話道,“殿下,兄長,胤愚鈍,還請為我解惑!”

  兩兄弟反而絲毫沒有覺得,司馬熾沒有掩飾地說出“皇兄不虞”這種事,有什麽不對。

  他們討論半天,都是建立在“皇帝不虞”的前提下。已經是很明目張膽的“大不敬”。

  司馬熾與繆播對視一笑,繆播笑言,“休祖,莫急!”

  朝司馬熾拱手,“殿下,播請試言一二。”

  “宣則暢言!”

  只見繆播伸出三根手指,“播有三者。”

  然後,朗聲道:“殿下有大義名分在身,居東宮日久,莽野百姓亦知,已得人望,此一也;”

  “殿下為先帝血脈,陛下幼弟,宗室之長君。亦素無頑跡,謙遜好學,名聲達於宗室,聞於朝堂,此二也;”

  “殿下以王叔事太傅,尊隆禮敬,廷臣皆知,此三也。”

  最後,聲音徒然轉厲,“有此三者,若太傅不顧大義、不顧先帝、不顧常倫,而冒大不韙,行他故,則必大失人望。”

  “趙齊、長沙成都諸王,殷鑒在前,太傅敢輕為乎?”

  司馬熾見其意氣風發,言之鑿鑿,於是捧場拍手叫好,高興道,“宣則能知我心!”

  叫好的同時,司馬熾心裡不免腹誹:繆播是不是故意的?或者這就是這個時代,謀士的毛病?

  繆播所言三者,重要,有作用,但只是錦上添花。

  司馬熾這個皇太弟,是永興元年十二月,在長安,河間王司馬顒授意冊封的。

  如今,正好兩年。所以,“一者”算勉勉強強。

  當時,成都王司馬穎是皇太弟,但已然兵敗式微。司馬顒挾帝至長安,正如日中天,自然不可能讓政敵為儲君,於是起興廢事。

  那時,皇帝司馬衷的血脈子嗣已經斷絕。武帝之子除皇帝、成都王之外,就只剩吳王司馬晏和豫章王司馬熾。

  司馬晏少有風疾,視力有問題。同時,母族和妻族都很不一般。

  於是最小的司馬熾,素來乖巧,無權無勢,便當選皇太弟。還為其選了安定梁氏的女子為妃,司馬顒借此為橋梁,交好西北諸豪門大族。

  如今成都王已死,吳王殘疾不可為君,說司馬熾是“宗室之長君”,也是對的。

  至於第三,就要說司馬越對司馬熾的曖昧態度了。

  歸洛陽後,司馬越選名臣高光為東宮少傅。但同時,卻沒宣詔讓這個皇太弟入住東宮,而是歸還豫章王老宅。

  這種騷操作就很迷。同時訊息也很明顯。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於是司馬熾這個太弟的身份,就很尷尬,有名無實。

  又是在這個王亂的特殊時期,能活下來的大臣或勢力,苟得很,自然少有人與之親近。

  這種情況下,唯繆氏兄弟二人,既是他名義上的臣屬,也是他的相知好友,故一直往來親厚。

  同時,原身自己也是聰明人,索性更直接。素日多隔絕賓客,隻閉門研讀史書,以此明哲保身。

  同時也對司馬越,恭順禮敬,一口一個“王叔”,叫得極甜。

  所以,這第“三者”也沒錯。

  但大義、先帝、常倫這三者,相較狗腦子都打了出來的諸王,誰會在乎呢?

  司馬熾說: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其實,真正最關鍵的,是繆播點出來的那最後那兩句。

  所以,司馬熾腹誹他是不是故意的。

  或者說簡單的兩個字:

  人望!

  正戳中司馬越目前的心疾!

  諸王都是多行不義,大失人望後,朝局不穩,最後丟了性命。

  如今司馬越好不容易贏得王亂勝利,站上了權臣的位置。他引以為戒,就不能走諸王的後路。

  要維持這來之不易的勝果,甚至進一步謀劃自立,他就勢必會被這種想法縛住手腳。

  冒險的事,他不敢賭,也賭不起。其實甚至不需要賭,他是權臣,優勢站在他這邊。

  歷朝權臣,失敗的,其實大都是失敗在自己手裡。急了,飄了……

  只聽,繆播繼續說道,“太傅性多疑,必不敢為。不過……”

  這說話說一半留一半的毛病!

  司馬熾想翻白眼。

  稍有猶豫,繆播再次慨然而談道,“播亦有所慮者,太傅身邊有潘滔、劉輿二人,手段奸邪毒辣,唯恐他二人作祟!”

  潘滔劉輿?這兩人嗎?

  司馬熾知道二人。

  越府有三才:潘滔大才,劉輿長才,裴邈清才。

  潘滔,出於滎陽潘氏,其從父潘尼現為侍中。潘尼是潘嶽的堂侄,兩人在文名上,以“兩潘”齊稱。

  劉輿,出於中山劉氏,也就是中山靖王之後,跟劉備一樣。其父劉蕃現為光祿大夫。而其弟就是歷史上鼎鼎大名的劉琨。

  至於清才裴邈,出於河東裴氏。司馬越的王妃就是裴氏。清,即清談。清談的才能,與潘劉相比,不必多言。

  越府三才之名,早已名盛洛陽。或許背後有推手,為他們揚名。

  但潘劉確實有真才實學,且手段如繆播所言,奸邪毒辣。兩人皆有“成名之戰”。

  長沙王司馬乂掌權時,與司馬穎爭權對攻。潘滔獻計司馬越,聯合宮中禁衛軍,背刺司馬乂,導致司馬乂失敗慘死。

  而司馬穎式微後,被囚於鄴城范陽王司馬虓處。司馬虓突發急病而死,其長史劉輿當機立斷除掉司馬穎。因此被司馬越看重,引為左長史。

  司馬越掌權後,征辟了大量名士入府,或為己所用,或為養望。前者,有才乾,能實事,如潘劉;後者,有高名,多清談講玄,如裴邈。

  司馬熾早已從原身記憶中專門揀選出來,這些人的事跡。別的人不說,還好原身對潘劉二人的情況,尚為熟悉。

  此時,聽繆播重點提潘劉二人,司馬熾心底暗暗將兩人標紅,重點警惕。

  未來與司馬越爭鋒,這潘劉二人會是繞不過的關鍵對手。

  不過現在考慮這些,沒用。

  司馬熾先安慰道,“宣則且寬心!任潘劉手段無窮,王叔不受,則計不行。宣則之言三者,王叔性情,不可能不察。”

  繆播點點頭,對自己的判斷還是有信心的,也沒糾結,“殿下所言極是!”

  話說到此,三人都有些口乾疲憊。

  司馬熾看兄弟二人,神色憔悴,面容略暗,猜測他們昨夜估計並未多眠,一早恐怕也沒食飯,就匆匆上門。

  此時,事情也差不多說罷,只是細節上怎麽打探司馬衷病情這一項,不大要緊。交給二人去辦就行。

  於是,最後拍板道,“那此事就按宣則休祖汝二人所言去做!先打探消息,再靜觀其變。”

  兩兄弟欣然受命,“諾,殿下!”

  要事談完, 司馬熾先把就要告辭的兩兄弟留下來。然後喚舅舅王延進來,吩咐安排早飯,“且食點早飯!再說說如何打探消息。”

  王延進來,看到三人面色並無不妥,似乎也受到感染,神色不再不寧,臉上紅光滿面。

  聽司馬熾這時安排,就馬上讓下人備好席。

  王延雖然膽弱,但作為老管家,還是很周到的。飯菜早已提前備妥,趁熱端上來即可。

  只是早間,加上王爺府裡也沒有太多余糧。

  於是主食也簡單。

  只是粟米粥和湯餅,肉葷的話,則是濃濃的羊肉湯。

  湯餅,類似於後世的煮麵條、面片。

  雖然簡單,但冬日清晨,這些來一碗,既能飽腹,又能驅寒。

  司馬熾和繆氏兄弟三人,正都餓了,吃的不亦樂乎。

  司馬熾邊吃,邊在心底複盤。

  繆氏兄弟投靠,打造小班底是第一步。但要把握好度,不能太挑戰司馬越的神經。

  剛才三人講的,司馬越不會動司馬熾,其實都是在司馬衷今日患疾會不虞的前提下。

  或者擴大理解:司馬衷先死,司馬熾仍為儲君,則順利登位,是不必擔心的。

  但若司馬越在司馬衷死之前,再起興廢儲君之事,先廢了皇太弟,另立傀儡儲君。

  那就要另說了。

  如果歷史沒有發生蝴蝶效應,明年就會是永嘉元年。

  司馬衷最多不過一年光景。

  在司馬衷死之前,司馬熾要做的,就是先把這個傀儡當好。別讓人把傀儡的位置都搶了。

  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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