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越思慮一會兒,又問道,“若高密王移鎮,青州要地,也將無人,不知夷甫可有合適人選?”
王衍聞言一愣。沒想到這麽直接,肉喂到嘴邊。
隨即就恢復過來,略一思索,便道,“青州有民亂,使君之位需慎重!”
他沉吟了一會兒,決定道出主意。
“方今天下危亂,賊兵四起,地方也多有不奉詔之事。依我之見,太傅當選用信重之人,將州郡空懸之位填滿。”
“那等有異心、不從太傅號令的,也要想方設法,將其等換掉或除掉。”
“太傅信重之人到任後,可任其自負錢糧,自招兵馬,以擊賊眾和不臣。”
“如此,太傅爪牙遍布天下,假以時日,根深蒂固!”
司馬越聞言,眼睛亮起。
他早就有此想法!
不料,竟被王衍言中。
但此法,也有很大弊端。信重之人不多,怎麽填滿空懸?
特別是那些大州、大郡,還需要有足夠威望的人,才行。
而且,還要防止他們做大,生異心,導致尾大不掉。
想著,司馬越看向王衍,道,“方今各州各郡皆需人才,夷甫可有信重之人薦之?”
王衍當即笑道,“若太傅不嫌棄,我倒也不諱言。”
“舉賢不避親。我族中子弟,多風采俊逸。如吾弟王澄,族弟王敦,素有盛名,又皆是文武兼資。”
“太傅若不嫌棄,青眼相加,可用之!”
司馬越立馬喜道,“大善!夷甫此二弟,人皆言大才,孤早有聞之。”
王衍肯為子弟出言,司馬越自然大喜。他早就眼瞅著琅琊王氏的招牌。之前有一個王導,還自辭跑了。
他府內很多人都是從王衍的名士圈征辟的。但王衍一直沒有松口,為他推薦族中子弟。
今日,終於等到松口!
這也意味著,王衍主動在向他靠攏。
王衍笑道,“吾二弟慕太傅威儀良久,苦出無門。我常聽二人感慨,不能親近太傅。今日太傅問詢,才鬥膽為太傅推薦。”
“夷甫以為,君二弟當置於何處,較為妥善?”
王衍沉吟思考了會兒,“高密王若移鎮,青州空缺。可使一人,往青州。敦之才,武略高過文采,可攻亂,鎮青州可也。”
“荊州乃要地之衝。曩日有劉公鎮守,州內宵小無蹤。澄之才,文勝於武,可治民,牧荊州可也。”
司馬越聞言,思慮片刻,點頭道,“大善!”
“夷甫且放心,孤當即刻上表,言奏此事!”
王衍拜謝。
帶著興奮喜悅得意,王衍坐著牛車,回到家中。
進了內堂,王衍就見自家妻婦,正對著一堆布帛、珍玩、錢物嘖嘖有聲。
郭氏看到王衍,仍不放下手裡精致的蜀繡,拿著就迎了過來,興高采烈道,“卿卿,奴又給汝得了些阿堵物回來!”
又是王導送的。大手筆!
……
“王夷甫,真乃老狐狸也!”
等司馬越說完跟王衍議事的情況,潘滔心裡感歎。
感歎完,他還是出言,“王夷甫為其二弟謀求官職,大王以此收琅琊王氏之心,也算是一樁好買賣。”
“只是滔以為,那王澄放達之輩,放置荊州要地,怕是難過了一州百姓。”
“而王敦此人,大王則不得不防。其出鎮青州,我以為不可。”
“滔頗善相術,與王敦在湣懷太子東宮時,便有相識。此君蜂目已露,但豺聲未振耳,必能食人,亦當為人所食。”
“王敦為人,雄爽俊朗,行事果敢大膽,確實有異人之風。然,過於寡恩薄情,對己也能下狠心。”
“石崇金谷園時,因其不飲酒,而石崇遷怒殺婢。連殺數人,王敦無動於衷。”
“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言人須有憐憫之心。王敦於此見無!”
“王敦又素愛蓄美妾、豪飲酒。有客勸其節製,王敦笑曰簡單。遂大開其門,驅盡美妾,砸破酒窖。至此,未聞再有犯者。”
“食色飲酒,人之常情。滔亦是其中常客,深知戒者多難。”
“時人有傳,王夷甫之弟王澄常侮之,王敦卻能隱忍不發,今又有王夷甫為之謀官。”
“種種觀之,此人,隱忍至甚,一旦起勢,將不可抑製。賴以大州相托,假以時日,待其做大,恐尾大不掉,有克上之禍。”
“肺腑之言,大王不可不察!”
司馬越聞言,哈哈大笑,“陽仲之言,良苦用心,孤焉能不知!”
“然,王衍向我等投懷,我若拒之,怕琅琊王氏將不為我用。那些高門大族,也在坐看,不付出些利益,安能引誘他們投靠?”
“以此二職,換取琅琊王氏之心,可謂大賺。亦能將之豎為典范,投我者,享用高官厚祿!”
“方今天下,豪門大族不可不籠絡,世家名士不可不收心!”
“今授王澄、王敦大吏之職,實也為千金買馬骨。當以此買馬骨之名,邀天下豪門入我彀中!”
潘滔聞言,沒有再勸。
司馬越笑盈盈,滿面紅光。今得王衍表態,很值得欣喜。特別是,連遭受兩次事件影響之後。
他還有一層意思沒有說出口。
王敦去的是青州,若想做大,先解決民亂再說。而後還要在苟晞和丁紹的夾擊下。若真有異志,到那時候,用來殺雞儆猴,警告高門大族。
高門需籠絡,也需要適時打壓。
至於王澄。荊州不再他控制范圍內。王澄將荊州稍微攪亂些,他待時機成熟,趁機收尾,有利於徹底掌控荊州。
…
王導到達洛陽不久,劉輿也到了壽春。
一路上,他將韜略在腹中打磨千百遍。
壽春城外,迎接他的隊伍十分矚目,其人員組成十分嚇人。
征東大將軍劉準、平東將軍周馥、揚州刺史劉機、淮南郡守華譚,壽春最高級別的四位官員都集結於此。
劉輿並沒有受寵若驚。
因為他很明白,這個態度是做給他身後站的太傅看的,跟他關系不大。
但他依舊很享受這種待遇。
看著眼前四人,劉輿心中諸多念頭轉過。
劉準年老,已經榮養。之所以還未離開壽春,是因為之前生病。加上冬天天寒,不宜遠行。
隻為子孫計,劉準便不可能得罪太傅。
周馥,劉輿看了一眼。不知道周穆之事,有沒有影響到他。不過,當以平定陳敏為先,盡量不與他發生衝突。
目光掠過劉機。這人與他有舊,當年同在趙王倫下為爪牙。這次則是被陳敏所迫,逃出州治建鄴,到了壽春。
不談舊情,隻為免日後追責,他也肯定會各處配合自己,以期平定陳敏,為己補過。
最後一位,華譚。乃一老翁,年紀已過花甲。
剛從廬江內史遷淮南郡守。早年頗有盛名,只是時運不佳,多年才官至地方郡守。
其是徐州廣陵郡江都縣人,臨近揚州。接連任職的廬江、淮南,都是揚州下轄大郡。
他對徐州和揚州各方勢力,肯定都十分了解。
這次平亂的破局點,就在他身上。
劉輿暗自想到。
劉輿先宣讀了朝廷詔書。又點了點太傅對平定江東的重視。
四人連連表示認同。
劉輿的東中郎將,是第四品,與州刺史加兵者同級。但低於劉準和周馥。
然而,他是全權負責征討軍事,又有使持節。所以,只要涉及征討陳敏的事宜,劉準、周馥都要配合。
華譚首先開口,情緒有些憤然,“陳賊倒不足為慮!”
“其據江東已年余,狼子野心,欲效法吳武烈父子。然施政凶暴,又縱子弟頑劣逞凶,乃自取滅亡之舉。”
“方今,隻慮吳地名士,顧榮、周玘等輩。顧周,吳地名望所系,振臂一呼,吳地從者雲集。”
“今彼輩依附陳賊,助賊威勢,恐難對付。”
其他三人表示讚同。
劉輿笑道,“顧彥先、周宣佩之名,某居洛陽,都有聽聞。剛聽君言,某卻有疑慮。”
“君言陳賊凶暴,怎又慮顧周附之?顧周乃吳人高門,焉能輕附於賊?”
“君若為顧周, 比心思之。會否?”
“恐怕這顧周之附,乃假象,深處陰有圖謀。”
華譚臉色不滿,依舊憤憤不平道,“此二人皆吳地大族,家中部曲成千上萬,又有鄉黨聽令。”
“若果思報朝廷,力逐賊寇,早已功成。焉能令豎子逞凶於鄉裡之間?”
劉輿暗中搖頭,這老翁還真是個暴脾氣。
朝劉準、劉機看去,轉口道“君等久待此地,可與顧周親厚?素日可有書信往來?”
劉準劉機兩人對視一下,默默搖頭。
華譚答道,“老奴距鄉稍近,來往認識人物不少。”
“劉將軍可是欲與顧周二人通信遣使?”
劉輿點點頭,“我欲修書與顧彥先,勸其反正。”
“華府君願為我通信否?”
華譚答道,“我早有此意。只是慮其等從賊,沒有實施。今聞將軍言,姑且試之!”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折疊四方的布帛出來,遞給劉輿。
“將軍且看,還複有他言麽?”
劉輿展開布帛,看了兩眼,暗地裡有點呲牙。這老翁真是言語不饒人啊!
逮著顧榮罵,言辭犀利激烈。若是真要這樣送過去,怕是將顧榮得罪死。
不過出頭的華譚,與他無關。
言辭激烈些,也有好處。能令顧榮生懼,為名聲計,為家族計,更好反正。
於是,劉輿搖搖頭,“此言甚可!便如此罷!”
華譚接過布帛,“那我便立即著人送信過去!”
隨即向幾人拱手,暫且告退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