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亭。
匈奴漢王劉淵的行宮。由本地大族的豪宅改建而成。
堂上,首座上一個高大魁梧的老者,便是劉淵。
其年逾五十,然面色紅潤,儀表仍有豐姿。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長長的胡須,飄逸光澤,色白如雪。
劉淵,字元海。其父,乃南匈奴左賢王劉豹。這一脈,稱為冒頓單於之後。以漢時嫁公主和親,故以劉為姓,稱漢之外甥。
劉豹死後,晉武帝以劉淵代父職,為匈奴左部帥。
王亂時,劉淵在鄴城,依附成都王。
時,東海王挾帝東征鄴城,在蕩陰大敗。而後,司馬騰聯合王浚攻鄴。
劉淵趁勢,向成都王許諾以匈奴部相助。成都王悅,任之為北單於、參丞相軍事。
永興元年(304),劉淵回到匈奴左部所在的西河郡離石。南匈奴單於庭也在離石的左國城。
劉淵先稱大單於,又在左國城南郊築壇設祭,建國曰漢。自稱漢王,年號元熙。
其追尊劉禪為孝懷皇帝,又祭祀漢室的三祖五宗。
三祖五宗,分別是漢太祖高皇帝劉邦,漢世祖光武皇帝劉秀,漢烈祖昭烈皇帝劉備;漢太宗文皇帝劉恆,漢世宗武皇帝劉徹,漢中宗宣皇帝劉詢,漢顯宗明皇帝劉莊,漢肅宗章皇帝劉炟。
至此,一個胡族建立的帝製政權誕生!
在這堂下,都是他的大臣。
有匈奴人,也有漢人。
前者如丞相劉宣,尚書令劉歡樂,禦史大夫呼延翼,大司農卜豫,黃門郎陳元達。
後者如右仆射王育,大鴻臚范隆,太常朱紀,黃門郎崔懿之。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兩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大漢。
一為劉淵四子劉聰,為鹿蠡王,撫軍將軍。
一為劉淵養子劉曜,為建威將軍。
劉淵此時的面色略帶憂愁。他舉起酒爵,邀群臣共飲一杯。
酒爵裡,盛滿的葡萄酒色澤透亮,味美甘醇。
若是平日,好酒的劉淵定先痛飲幾杯。如今物料不豐,這樣的美酒也多日未飲了。
然而,他隻飲了小口,便覺得食之無味。
待眾人飲畢,他放下酒爵,朝大司農卜豫問道,“卜君,今次運回離石的物料,可還好?”
卜豫連忙應答,“回大王,一切順利!”
劉淵又問道,“太尉可還好?”
卜豫再次回道,“太尉身體已然恢復過來!前次太尉身體不豫,也是心憂離石糧食。”
“今有大王在黎亭運糧,離石供給已無大礙。心疾去,身體自然也康健!”
劉淵點點頭。
離石在西河郡,距此地,路途遙遠,路上沒有出現差錯,讓他心松一口氣。
歷時一年多的大饑荒,讓並州荒無人煙。同時也讓劉淵損失慘重。
好在劉淵當機立斷,留太尉劉宏、護軍馬景守離石,照顧老幼病殘,而他則帶著大帳部眾,直搗上黨。
上黨不愧是並州糧倉!
那滿倉滿閣的糧食頓時解決了他所有問題。
於是,劉淵停在黎亭不再走。
剛開始,劉淵想著一鼓作氣攻下整個上黨。但壺關山險、潞縣堅城,致使大軍久攻不下。
最後隻得放棄前策,換用新的策略。
不攻堅城,隻四處用兵劫掠,搶糧囤積。
所得糧食一部分留為己用,一部分使大司農卜豫運回離石。
但隨著時間推移,情況再次不太樂觀。
饑饉仍在持續。
黎亭的糧食已經逐漸被消耗殆盡。如今,多是之前出兵劫掠所得剩余在支撐。
另一方面,晉室的司馬騰不敵,卻帶著大量並州民眾逃離。
雖然沒有司馬騰與他對抗,隻待糧草足夠,恢復元氣後,他就能輕取並州。
然而,他不禁擔憂。哪怕天災結束,沒有足夠的民戶,產糧又如何恢復?
到那時,無糧可食,恐怕必須要孤注一擲,衝出並州去!
劉淵滿腹心事。自起事以來,雖然實現了野心,但他也常感歎時運不濟。在兵鋒剛利的時候,突遇天災。
若不然,時至今日,他恐怕已拿下晉陽,雄據並州。
想到晉陽,他內心又一陣煩亂。
劉淵按下內心的思緒,朝堂下問道,“諸君且說說晉陽之事罷!”
前將軍劉景來消息稱,晉陽來了新刺史,是昔日名滿洛陽的劉琨劉越石。
見無人應聲,劉聰則開口道,“阿耶,打罷!”
此事,已商議了兩日,還未拿定主意。眾人該說的其實都已經說過了。
卻見劉淵遲遲不表態。他們也不知道如何應對。
劉淵看著兒子,再看看其他人。
堂下大多數人,都是想打。
但他十分猶豫。打就需要糧食!
晉陽之前什麽情況,他很清楚。
司馬騰臨走前,已將整個太原郡搜刮裹挾乾淨。晉陽之殘破,如同雞肋,食之無味。
所以,他才沒在司馬騰逃後,趁機用兵,佔取晉陽。
佔了還要守!
一旦攻佔,作為州治,被“反賊”收入囊中。晉室絕不會甘心。那些不願走的並州之民,也不會甘心。
攻佔需要消耗,守城亦需要。
這都是毫無收益的消耗戰!
這對於大饑饉過後,極需養精蓄銳的部落來說,實屬徒費力量,弊大於利。
太不適當!
他本想著饑饉能很快過去。待到草美谷豐之時,一舉興兵拿下晉陽。再告天祭地,登極位,恢復我大漢榮光!
後續他也想好了。
取了晉陽,吞並並州全境後,他就兵出太行。
向西攻平陽,破長安;向東翻太行,略冀州,佔魏郡。
然後,洛陽就如同被自己兩隻大手,緊緊掐住了脖子。只要自己一合攏使勁,就可以讓它動彈不得,輕松取之。
洛陽,天下之中,而後,他就是天下共主!
然,天不佑也!
“難道真是,自古無胡人為天子?”
劉淵腦海中浮出這個念頭。他趕緊甩開。
吾不信!
看著劉淵沉默不語,堂下也寂然。
剛出言的劉聰更是坐不定,他急躁想要再言,但好歹還是忍住了。
回過神的劉淵,將目光看向堂下一人,他說道,“王君,何以教我?”
右仆射王育聞言,不得不應答,只是他婉轉道,“臣有三語問大王。大王聽之,或可促大王決定!”
王育之前跟劉淵一樣,都是成都王臣屬,為振武將軍。
劉淵借口回西河,帶兵助成都王。王育對成都王說,“元海今去,恐其一去不至!育請為殿下促之。”
成都王遂以王育為破虜將軍,督促劉淵。劉淵回去後,便遣兵將王育拘捕。
等到劉淵稱王,成都王又兵敗被殺,劉淵就將王育放出,說服他投靠出仕自己一方。
劉淵聞王育此說,連忙道,“君言之!”
“劉琨此人,大王以為如何?”
“今劉琨兵馬,劉將軍探得有多少?”
“晉陽之地,於並州地位如何?”
只聽,王育徐徐言道。
劉淵頓時渾身一震。這三個問題,一展開,他內心哪還有對糧食的憂慮?
他才發現,自己思慮糧食之事,如同中了魘症。
他本來可以在路上截殺劉琨,但都因為猶豫糧草而錯過。
“洛陽奕奕,慶孫越石!”
這是劉琨及其兄長在洛陽的美譽。
彼時,劉淵也在洛陽,與兄弟二人也有相交。與其父劉蕃也相識。
但他一直對兄弟二人觀感不好,以其徒有虛名之輩罷了。
攀附賈謐,金谷二十四友,只不過為求權而卑膝。
家傳的儒門,也拋卻,去迎合清談尚玄。
劉淵不恥。
趙王倫用兄弟二人,二人卻統兵大敗,致使趙王垮台,為不知兵。
這些印象,直到劉淵回到離石,聽到從中原傳來的新消息,才為之改變!
劉輿殺了他劉淵的故主成都王。劉琨兩次單騎借兵,讓東海王翻盤。
劉淵才在內心感歎,“盛名之下,果無虛士!”
知道劉琨接任並州刺史,劉淵就警了心。此後,也一直遣探馬四處打探,但一直無所得。直到劉琨到達潞城,才知道新的消息。
之後,劉琨離了潞城北上,帶有千余人。 他就想過,暗中阻截。
但還在猶豫不定時,等劉琨再次出現,是在太原郡陽邑。
探馬回報,劉琨部眾已有了兩千余人的兵馬。
野戰阻截,但考慮對方有地利人和,己軍又長途跋涉,怕是需要多一倍的兵力,才能保證成功擒殺劉琨。
至少外派五六千人的規模戰,這讓劉淵再次猶豫。
糧食何來?
這一猶豫,等再次得到消息,就是劉景傳來的。
劉琨已到達晉陽,聲名遠播,勢力急劇壯大。合眾怕已有五六千!
至於,晉陽之地位,不必多言。
劉淵被王育的三個問題點破迷霧,這才意識到,自己為何一直憂慮!
明明猶豫糧草,但還是時時要去關注劉琨。
他內心恐怕早意識到劉琨會成為禍患,只是因為一直擔憂糧食,被迷住了眼睛。
王育見劉淵神色,再次開口道,“蛇無頭,無法毒人。馬無首,不可前行。”
“劉琨此人,便是這並州蛇頭馬首。”
“待其聲望響及並州,州民依附,唯其為首。此蛇毒者,為大王,此馬行者,乃黎亭!”
“故此,臣以為大王必須興兵晉陽,消禍患於未然。不待其成蛇頭馬首!”
劉淵悚然一驚,激動之下,叫道,“無君之言,幾誤了大事!”
他連忙站起身,“快!傳令!”
“以前將軍劉景,為征討大都督、大將軍,率精兵二萬,直奔晉陽!”
“勢必剿滅劉琨賊寇!”
堂下眾臣紛紛起身,“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