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祖逖,接下來就要處理好張寔的事情。
司馬熾通過收集的信息,了解到,張軌這些年在涼州做的確實不錯。
其到任便平定盜匪,使涼州治安為之一新。
接著擊破河西鮮卑的反叛,斬殺首領若羅拔能,俘獲人牛羊十余萬口,解除了鮮卑的威脅。
又大施教化,傳儒學,使涼州文治昌盛。
可以說,張氏的統治在現在的涼州已經開始奠定基礎。
但也只是基礎。其在涼州的統治,還不是很穩。
很多大族,都在暗裡潛伏,摩拳擦掌,等待著機會。
畢竟張軌掌控涼州的時日還不算長。
張軌是永康二年正月(301),由散騎常侍之職,主動請命,要擔任涼州刺史。時王亂剛開始,司馬倫誅殺賈氏集團,剛掌權。
張軌選擇離開京都朝堂,遠赴涼州的導火索,是司空張華被殺。張華一直很賞識張軌的才華,常為其揚名,算是張軌官場上的恩主。
張軌有三子,長子張寔,次子張茂,後來都成為前涼的君主。
張寔留在京都,是地方大吏任職的常有慣例。次子和三子跟在張軌身邊。
張軌是雍州安定郡烏氏人,跟司馬熾老丈人是同鄉。所以梁芬對張氏比較了解。司馬熾需要的相關信息也多是從他手中得到。
張軌家族世代以儒學傳家,在朝堂上,屬於儒學禮法派。與太常摯虞,都出自名儒皇甫謐門下。皇甫謐乃後漢名臣皇甫嵩之曾孫。皇甫氏也是安定郡大族。
張軌亦家世淵源,乃漢初諸侯王張耳的十七代孫。母族是西州大族,隴西辛氏。隴西郡此時屬秦州。
雖然安定郡、隴西郡都離涼州很近,但畢竟不屬涼州。
司馬熾經過這些時日的了解,已經深知此時人們地域意識的嚴重程度。
張軌以外州之人,想牢牢掌控住涼州,不會那麽輕松。涼州本地的大族,乃至附近秦州、雍州、梁州等大族,都不會坐視這塊肥肉,被張軌輕松吞下。
哪怕現在朝廷形象已經大損。但沒有朝廷的幫助和站台,張軌絕不可能會成功。
司馬熾了解到這點。就知道自己要怎麽做。
涼州乃產糧大戶,又有俗稱“涼州大馬”的精騎。
張寔要回去,可以。張氏要靠朝廷穩據涼州,也可以。
那麽就向朝廷和皇帝表表忠心。張氏也需要豎起這張大旗,為自己招攬人心,積聚聲威。
就在司馬熾準備好召見張寔時,一則爆炸性的消息突然在洛陽傳開。
繆播首先急匆匆趕過來,稟告這一消息。
接著,老丈人梁芬和舅舅王延申請入宮。
三人帶來同樣的消息。城中此時到處在傳。
吏部郎周穆、禦史中丞諸葛玫向太傅建議,陛下為皇太弟乃張方所立,張方叛逆之臣,應廢除陛下,更立清河王。
“消息是誰傳的?”
司馬熾被這一消息擊懵。但迅速穩住心神,趕緊朝老丈人問道。
“不是我!”
梁芬驚聞消息後,一直處於驚懼狀態。此時,趕緊撇清嫌疑。然後看看繆播,又看看王延。
“無妨!說!”
到了這個地步,司馬熾已不在乎繆播等人知道他交代梁芬做的這些隱秘。
得到司馬熾應許,梁芬才再次說道,“臣監視周府和清河王府,並無不妥。之前情況,都已稟告陛下。這幾日也無遺漏。”
司馬熾沉默片刻。待三人也緩緩情緒。
然後問道,“外舅,汝以為會是誰?”
又轉向繆播,“宣則,君覺得呢?”
繆播趕緊說道,“陛下,不管是誰,當務之急,應宮中戒嚴,加強防備,以備不虞!”
繆播這一說,頓時把梁芬和王延嚇到了。
經過繆播這一提醒,他們都意識到,更可怕的事情是什麽。
是誰傳出的,都無所謂,事後再說。關鍵是現在。太傅聽聞消息後,會什麽反應?
一旦……
梁芬跟著急忙道,“陛下,繆侍郎所言極是!應該馬上傳令左右二衛,封鎖宮禁,把守宮門,以防……”
司馬熾也在緊張。他剛才就想到這個,但還按捺自己不去想。現在繆播直接挑破這個事情,讓他也不鎮靜起來。
會是司馬越自導自演麽?然後順勢而為,帶兵入宮,廢了自己?
或者不是司馬越,而是另有別人。加大自己與司馬越之間的裂痕。
司馬越被這消息逼迫,狗急跳牆,選擇孤擲一注?
司馬熾坐不住,起身左右踱步。
三人心急如焚看著他。
“不!不能反應過度!”
司馬熾突然道,他下了決定。
他大聲道,“太傅不敢!現在他帶兵入宮,廢掉朕,無疑自掘墳墓。趙王倫什麽下場,他不會不知道!”
“若他不姓司馬,行董卓之事,朕能理解。但他姓司馬,乃宗室王,現在廢朕就是廢他自己。”
“如果這消息不是他自己傳出,那後面就是別人的陰謀。他更不敢!”
“如果是他自己傳的,用這種手段廢帝,那就跟傻叉一樣!”
心亂之下,司馬熾用了一個很超古代的詞匯。
司馬熾知道自己此時需要鎮靜。他不斷給自己找理由,說服自己,司馬越不會那麽乾。
但心中的恐懼依舊難以消除。
繆播不敢賭,繼續勸道,“陛下,不管如何,陛下都不能以身試險。萬一呢?我們也只是防備,並沒有什麽。”
梁芬也跟著苦口婆心道,“陛下,臣讚同侍郎所言。陛下萬金之軀,不能輕涉險地。此事事關重大,誰都料不準太傅會如何想。哪怕如陛下所言, 但萬一呢?萬一錯了……”
司馬熾緊皺著眉頭,接著話,“如果那樣,能擋住他麽?”
繆播趕緊道,“不說一定能。但有機會。如今二衛都在吾等掌控,太傅就算帶兵入宮,一時半會也難攻破。此時,只要城內其他各軍或高門大族,有幫助我等,就能極大可能贏下太傅。”
司馬熾再次反問,“那然後呢?洛陽以東全是太傅的勢力,你我除非跑出洛陽。但跑去哪?”
“去長安,關中勢力肯幫朕麽?”
“除了長安,還能去哪?”
“而且,太傅一旦那麽做了,天下反他的將不知道凡幾。”
“那些人不會是為了朕,而是野心,看到了機會!”
最後,說到這裡,他斷然拒絕,“不行,宣則!現在不是好時機!”
“一則傳聞,如果鬧到那個地步,實乃不智!”
“不僅朕傻,太傅也傻!我們都能看到的事情,太傅掌握朝權這麽久,會這麽亂來?因為一則傳聞,喪失自己的優勢?”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而且,現在,天下不能亂!一旦亂了,我們就再沒機會了!”
他的勢力太過弱小,還沒有成長起來。
現在若天下大亂,他沒有自己的班底,就是奇貨可居,淪為野心家手裡的令牌。挾天子以令諸侯。
現在洛陽的局面,是最好的。他這個皇帝還有些威儀。在朝臣、司馬越這三角中,還能漸漸蠶食一些權力,養肥自己。
不能亂!
司馬熾漸漸說服自己。他開始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