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過後,朝堂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
但安靜沒有多久,隻短短數日,到了二月初,一場疾風驟雨再次襲來。
朝堂出現了大規模的人事動作。
河東郡人裴盾被任命為徐州刺史,同郡裴憲為豫州刺史;
太傅府左長史劉輿,被任命為東中郎將、使持節,負責征討江南陳敏。
冀州范陽人祖逖,被征召為中書侍郎;
黃門侍郎傅宣,補缺吏部郎,繆播補缺禦史中丞。
中書侍郎爰俞,為侍中,散騎常侍庾珉,為侍中,衛尉荀組,為侍中。加上在職的侍中羊忱,四名非加官的侍中,正式齊全。
尚書郎梁芬,升為衛尉,前尚書山簡,複起為光祿勳,前尚書和鬱,複起為太仆。
等等,不複詳述。
掀起這場風波,打破安靜的,自然是眾人都在暗中窺視的,等待其下一步動作的,太傅司馬越。
太傅稱病數日後,終於好了。
其上表再次請罪和謝恩。順便提出了一些人事建議。
共涉及三人。非朝堂位置,而是地方上。
首先是河東郡人裴盾,為徐州刺史,然後同是河東郡人的裴憲,為豫州刺史。
最後一人,卻令很多人驚訝。
左長史劉輿出府,為東中郎將,更是使持節,負責征討盤踞江南的賊寇陳敏。
太傅府三才,乃太傅左膀右臂,心腹之用,為眾人皆知。
今“一才”出府,被委以剿滅江南逆賊。
這是何故?
還被越級賜予使持節之權。
使持節,是假節、持節、使持節這三持節中,權限最高。平時及戰時,皆可斬殺二千石以下官員。
以東中郎將的職掌,最多不過假節。
這是要斬殺誰?信不過誰?
征東大將軍劉準因年老,剛被平東將軍周馥代替,但還在壽春未離開。
周馥都督揚州諸軍事,最合適征討江南的人選,不應該是他麽?
此外還有揚州刺史劉機,鎮守下邳的安東將軍司馬睿,都可以任用,何必遣用心腹,遠去江南!
相比對劉輿出府的驚訝,對於二裴的任用,則讓好多人眼紅冒酸水。
裴盾乃太傅王妃的親兄,其父為裴康。裴憲乃王妃堂兄,其父為裴楷。裴楷人稱玉人,官至中書令,曾乃河東裴氏頂梁柱之一。
河東裴氏自最後一根頂梁柱裴頠倒塌之後,在朝堂就再無支撐,如今勢力多發展在地方。這次再添二刺史,可謂門庭複起。
後者還可以說是父蔭,而且裴憲本人名聲也不錯。
少年時,便以聰穎好學、折節交遊闖出名聲。後來又潛學玄儒二門,為名士所奇。名士謝鯤庾敳都稱讚過他,為其揚名。
官場履歷也符合。歷任東宮侍講、黃門侍郎、吏部郎、侍中等清貴近臣顯要職位。
但前者,實打實的裙帶關系。其父裴康不過官至太子左衛率。裴盾自己更是籍籍無名。
有些說酸話的,背地裡吐槽,這裴氏的新頂梁怕不是太傅吧?
人們的目光再次聚焦,本該在朝堂沉寂的河東裴氏。
一般大族,也很難逃過兩三代後便在朝堂式微的規律。
衡量標準,一般地方上以刺史及以上。朝堂上,便以尚書、侍中及以上。
然而河東裴氏,自後漢以來,昌盛至今。本以為其在裴頠死後,朝堂無支柱,地方上也無刺史大員,後續是要沉寂幾代了。
要是讓他們知道,河東裴氏後世更耀眼,估計心態更不平衡。
裴氏一族,居司州河東郡聞喜縣。這一脈,最先顯名的是後漢裴曄,官至並州刺史。
裴曄子裴茂,漢靈帝時,官至尚書。董卓之亂後,討李傕有功,得以封侯。最終官至尚書令。
河東裴氏至此開始開花結果。
裴茂有四子,裴潛、裴徽、裴輯、裴儁。除了裴儁流落蜀中,後在蜀漢為官外,其他三子皆顯赫。
裴潛是裴氏第一位享有盛名,史書單獨立傳的。其先避亂荊州劉表,後投靠曹操,為曹操倚重。最終在曹魏,官至尚書令。
其子裴秀,官至西晉三公司空。為司馬晉立國和司馬炎爭位,都立下汗馬功勞。
時有言:賈、裴、王,亂紀綱;王、裴、賈,濟天下。其中指的三人就是賈充、裴秀、王沈。
講的是,亂曹魏綱紀的是這三人,濟司馬晉天下的也是這三人。
晉朝建立後七年,裴秀因服散誤飲冷酒而死,終年四十八歲。
裴秀子裴頠,官至尚書左仆射,在惠帝前期掌權朝政。在王亂開始,被趙王倫所殺。年僅三十四歲。
這一支,子嗣也不昌。如今只剩下,裴頠二子裴嵩、裴該,侄子裴憬。
裴徽這一支,子嗣則十分昌盛。裴徽官至冀州刺史,有四子。分別是裴黎、裴康、裴楷、裴綽。
其中以裴楷名聲最重。
裴楷娶妻,司徒王渾之女,太原王氏。有五子一女。
長子裴輿娶妻汝南王亮之女。次子裴瓚娶妻外戚楊駿之女。女兒則嫁給衛瓘之子。裴憲為裴楷三子。
裴楷在誅殺楊駿和第一階段王亂中,都因這些姻親而被卷入。
諸王殺楊駿時,次子裴瓚卷入其中被殺。裴楷因時任侍中的傅祗所救,得免於難。
楚王司馬瑋誅殺司馬亮與衛瓘時,又追殺裴楷。裴楷帶著司馬亮幼子,一夜之中,連逃八次,最後躲在老丈人王渾家中,才幸免於難。
司馬瑋被殺,第一階段王亂結束後,裴楷被任命為中書令,與張華、王戎共掌朝政。同年,因渴利病而死。
裴輯一支目前相對衰落。後人有裴武、裴嶷兄弟,前者為平州玄菟太守,後者為司州滎陽太守。
司馬越所用,目前都是出於裴徽一支。
今日二裴上位,也打破了很多人心中的陰暗想法。能見識一個頂級家族的落寞,還是能滿足很多人看客心理的。
時有八裴方八王的說法,至今已流傳很廣:裴徽比王祥,裴楷比王衍,裴康比王綏,裴綽比王澄,裴瓚比王敦,裴遐比王導,裴頠比王戎,裴邈比王玄。
這代表著當時兩大頂級家族。王綏,乃王戎之子,已早卒。王玄是王衍之子。
如今,再看裴氏,已經零亂,而王氏卻依舊昌盛。
王戎和王衍都安然躲過了王亂。前者歲終七十二,後者還繼續活躍在台前,已貴為三公。
這也刺激到了不少人,默默想著,是不是同樣投靠太傅,搏一搏前程?
司馬熾也在思索司馬越這出招之中,暗含的意思。
他招來繆播,問道,“宣則,今日可有青州送來的文書?”
他懷疑青州的戰局是不是已經出現新狀況?
這導致司馬越要鞏固自己的地方勢力。
繆播不久後從尚書省歸來,答道,“青州尚未有文書送達。陛下是憂慮青州之亂?”
青州的事情,司馬熾並沒有跟繆播細談過。
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司馬熾認為要做到文武有別。這些時日的觀察,繆播的能力,目前來看,以後中書監、令或者尚書令,都是可以出任。
而武事已經有繆胤參與,再讓繆播參與過多,對他們也不好。
人心不能太過試探!
況且在他有合適人選的情況下。
司馬熾聞言,對司馬越的懷疑,並沒有放下。有司馬略在,司馬越提前得知青州消息,很正常。
“宣則,汝以為太傅此舉何意?是否是改變策略?以地方為主。”
司馬熾又覺得,司馬越是不是這次風波刺激後,看明白了。所以,開始轉變策略,以經營地方為主,而不是之前在朝堂上與朝臣爭鋒。
繆播不明白陛下為何不安,只能勸慰道,“陛下,無須過於擔憂。徐州、豫州,本就是太傅之地。任用二裴為之,是在情理之中。”
繆播不知道其中關隘,這樣想,確實正常。
司馬熾也懷疑是不是自己想的過多了。
徐州原是東平王司馬楙的。司馬越在東海國複起後,司馬楙懼怕,就跑了。
司馬越便自領徐州刺史,同時征用徐州兵士,向西與司馬顒大戰。並以司馬睿為平東將軍,監徐州軍事,留守下邳。
豫州刺史原為劉喬。司馬越自言承製,自封聯軍盟主,又以范陽王虓為豫州刺史。劉喬不從,遂站在司馬顒一邊,阻攔大軍。
劉輿劉琨兄弟助司馬虓,擊殺劉喬之子劉祐。劉喬大敗逃亡。
後來,惠帝返洛,司馬越表劉喬為其府中的軍谘祭酒。
算是與成都王心腹盧志,為難兄難弟。盧志同被司馬越征為軍谘祭酒。
自那之後,兩處刺史,就一直空懸到現在。
但兩地一直都在司馬越的掌控之下。小弟司馬睿鎮下邳。親兄弟司馬模鎮許昌。
如今,空懸這麽久,選用新刺史,確實是應有之義。
司馬熾左想右想,還是覺得不踏實。
而且,劉輿出征江南,也不對味。
很詭異!
突然,他靈光一閃,有個想法出現,但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有點目瞪口呆。
造謠司馬睿及江南事。莫不是自己使的這招閑棋起作用了?
這件事已經好久沒有反饋,他也沒再放在心上。只是一招閑棋,心血來潮為之,本就沒報什麽大希望。
有了這個猜想,司馬熾一下子像被打開了腦洞空間,立馬蹦出了無數想法。下一步,也頓時有了方向。
不管劉輿出征和二裴任命到底什麽原因,他接下來,都可以用一招試探。而且可以順勢走出自己的一步棋。
特意等到第二天,青州方向還未來消息。
於是,司馬熾召見了司馬越。
寒暄過後,司馬熾直接問道,“王叔,徐州豫州兩處刺史,尚書省定下了麽?”
司馬越立即答道,“啟稟陛下,已經定下!台閣已經下了任命文書,稍後就會送來此處,請陛下過目。”
這次流程確實很快。一則,兩處都是他的實控地,沒有利益牽扯,就沒人願意出頭找問題;二則,司馬越也是為防司馬熾出么蛾子,特意加快。
司馬熾沒有問劉輿出征的事,那只是小事。而是接著問道,“其余空懸州刺史,不知王叔可有主意?”
“別的暫且不論,荊州、雍州乃大州要地,不可久懸,不知王叔有無人選?”
西晉如今的疆域,共有二十州,其中刺史,名不其實者、空懸者、野心者,很多。
朝堂王亂都這麽久,地方上亂象更可想而知。層出不窮的野心家,地方大族,吃不上飯的百姓,因災難而起的流民,等等。
司馬越一聽,頓時警惕提起。
這兩處都不曾被他涉足過。因為牽扯不少,他也不敢輕言佔據。但陛下突然提及,讓他立馬有了危機感。
關中雍州自不必說,司馬顒剛死沒多久,骨頭還沒爛。
而荊州刺史原是劉弘。劉弘出身名家,祖父乃東漢末的揚州刺史劉馥。
劉弘跟晉武帝司馬炎是發小。同居永安裡,又同年出生,又同窗學習,乃鐵杆中的鐵杆。所以備受重用。
王亂爆發後, 地方上,也爆發各處民亂。太安二年(303),荊州有張昌為亂。
年紀已經很大了的劉弘,遂被任命為荊州刺史、南蠻校尉、使持節,出征張昌。
後來王亂擴大,劉弘一直在荊州保境安民,使荊州在亂世之中成為一處淨地。
有不少宗室王、野心家想來荊州摘桃子,都被劉弘驅逐。如彭城王司馬釋、廣漢太守辛冉、南陽太守衛展等。
江南陳敏作亂後,也向荊州擴充過地盤,但被劉弘使用陶侃、張光、苗光、應詹等人,將其大敗,狠狠打縮了回去。
去年(306),剛敗陳敏,不及趁勢追擊,劉弘就在襄陽病逝。
成都王逃竄荊州,想借道回到自己的封國。因益州被李氏所佔,成都王的封國增封了一些在荊州。
新成都郡,由南郡析置,下轄華容、州陵、監利、豐都四個縣。
劉弘的鎮南大將軍司馬郭勱,企圖以成都王為主。劉弘之子劉璠著孝服率軍,討伐郭勱,一舉將其斬殺。
成都王再次逃竄,後被南中郎將劉陶抓捕,送到鄴城范陽王處,囚禁。
劉弘雖死,但余威仍在。荊州各郡太守幾乎都是他提拔。只見其子劉璠,著孝服,就能振臂一呼,一呼百應,便能感受到劉弘積聚的威勢。
司馬越早就想打荊州主意。他心中的想法是,先征召劉璠入朝,瓦解劉氏在荊州的人心,然後任用自己人為荊州刺史。
但此舉還未有良機實施。
此時陛下提及這些,是要做什麽?
司馬越提防心思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