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孤兒，從小就被老頭帶到山上。

　　也難為老頭又是當爹又是當媽的，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但長大後有時看到他那副邋裡邋遢的樣子，我心裡總不免泛起嘀咕:“老頭看著就不像會照顧人，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是怎麽熬過來的！”

　　而老頭似乎未卜先知，每次還不忘給我一個白眼，鼻孔裡哼哧兩聲，臉上滿是嘲諷。我則訕訕一笑，趕緊麻溜地跑到他身後給他捶背，嘴裡口是心非地說著老頭辛苦了之類的風涼話。

　　老頭舒服地享受著，很是得意洋洋，當然也少不了一番教訓的言語。“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麽屎。別以為自己現在長大了，翅膀就硬了，想要單飛，還早著了。”

　　我已經十六歲了，確實長大了。小時候覺得這裡山清水秀天藍地綠，天天與花花草草、鳥獸蟲魚為伴，日子逍遙快活。

　　可是現在看來，實在稀疏平常，甚至鳥不拉屎。偌大一個山頭，空蕩蕩的只有我和老頭兩人，住的是破山洞，穿的是破獸皮，吃的千篇一律，走來走去，也就方圓百裡。

　　除了乾瞪眼，我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奔跑，上山下山，上谷下谷，上崖下崖，上壁下壁。從這塊石頭跳到那塊石頭，從這棵樹上跳到那顆樹上，從這段深澗跳到那條深澗。在飛流直下的瀑布下一動不動，在深不見底的幽潭裡呼吸自如……

　　不管嚴寒酷熱，不管狂風暴雨，不管大雪紛飛，三百六十五天，始終如一。我覺得自己就像個野人，和山裡的四腳獸沒啥區別。老頭冷眼旁觀，還揶揄道:“得了便宜還賣乖，等將來你就知道這野的好處，多少人一輩子想求都求不來。”

　　我問他到底有何好處，可是他死活不說。這種被人吊胃口的滋味，可想而知有多難受。要不是看在相依為命的份上，我真想將他暴打一頓。

　　可是老頭並不收斂，反而樂此不彼，仿佛這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樂趣。我時常被挑逗著，看著我吃癟的模樣，老頭在一旁笑得那叫一個開心。

　　打又打不得，罵又不能罵，我隻好眼不見心不煩，一溜煙撒腿開跑，跑著跑著，也就覺得沒什麽。

　　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老頭再怎麽挑逗，我都不那麽在意了。不過，為了老頭開心，我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演得跟個戲精似的。當然，我這點伎倆，以老頭的火眼金睛，想騙他無疑很難。但他既不說破，彼此心照不宣，也不失為平淡生活中的一抹重彩。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又是兩年。

　　這兩年，我徹底變成了一個壯小夥，整個人看起來精氣神十足，就像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而老頭似乎日漸衰老，頭髮越發斑白，瘦骨嶙峋，弱不禁風，我真怕他摔一跤就起不來。

　　老頭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他要是離我而去，那我就成了真正的孤兒了。我不想這種事情發生，畢竟十幾年相依為命，可謂血溶於水。

　　我的擔憂不時寫在臉上，老頭看了反倒笑我，年紀輕輕，愁眉苦臉，成何體統。還大言不慚地說，他若不想死，閻王來了也沒用。

　　老頭的狂妄著實把我驚到，若不是他說話時從渾濁雙眸中透出來一抹深邃刺破蒼穹，讓人為之炫目，光看他顫巍巍的外表，鐵定要被視為行將就木之人。

　　自我懂事起，我就知道老頭不簡單。雖然我每天做的都是一些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事，但日積月累，滴水穿石，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身仿佛融入了這個世界。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彼此沒有隔閡。

　　老頭經常說，天下大事必作於細，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所以，不能小看任何一件小事，哪怕它看起來極致精微，比如雞鳴即起，灑掃庭除，那都包含著世間亙古不變的學問和真理，馬虎不得。

　　所以，我從小就養成了格物而致知、功夫在事上磨的習慣，天地萬物，如一縷清風，不停地在我心間流淌。我問天，問地，在山間如鳥獸行走，在水裡像魚兒悠遊。我站在樹下看花兒朵朵，朵朵花兒在樹上看我。

　　有時我覺得自己就是天上的雲，亦是那隨風飄零的落葉。我的指尖觸摸著滿山冰涼堅硬的怪石巉岩，一抹溫暖卻不時湧上我的心頭。即使在夢中，那種刹那如永恆、漫長若瞬息的感覺也是周而複始，恍惚間似乎我的每一次心跳就是宇宙虛空脈搏的跳動。

　　當然，有時我也覺得困惑，自己這樣是不是正常。因為對於外面的世界，我幾乎一無所知。盡管老頭偶爾提起，那也是蜻蜓點水，點到即止。每當這時，老頭總是神秘一笑著說:“這就對了！”還鞭策我要加油努力，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這一天，我像往常一樣，正要出去奔跑。老頭卻叫住了我，神情似乎有些不同，他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面容沉靜地對我說:“行兒，你該下山了。”

　　聞言我心中頓時生出一股喜悅，十八年了，終於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了。不過，事發突然，我又不免緊張地問道:“老頭，那你了，你不會是想丟下我不管了吧！”

　　老頭眼神中露出稍許不舍，但隨即正色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鳥兒要想自由地在天空飛翔，必然要離開母親溫暖的巢穴。你已經長大了，終究是要獨自去面對將來的一切。”

　　老頭說得沒錯，我也一直向往著要去外面的廣闊天地闖一闖。但老頭已經年邁，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若是歲月無情，從此陰陽相隔，必定抱憾終身。

　　老頭看出我心中所想，不免真情流露，他愛憐地摸了摸我的腦袋，笑著說道:“放心吧！我還舍不得死了！總要親眼看著你成為雄鷹，頂天立地，開枝散葉，人生才了無遺憾。”

　　“再說，能力越強，責任越大。十八年所學，英雄亦該有用武之地。所以，此次下山，可不是遊山玩水，浪蕩江湖，你還要完成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哪怕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不成功便成仁。”

　　老頭神情肅穆，語氣鏗鏘，想來這任務必定不是那麽簡單。我初生牛犢不怕虎，何況是完成老頭交代的任務，於情於理，我當然義不容辭。我朗聲說道:“老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保證完成任務，絕對不讓你丟臉！”

　　看著我意氣風發的模樣， 老頭很是欣慰。他讚許著從懷中摸出一本古舊的書籍，頓時一股蒼茫渾厚的氣息撲面而來。我鄭重地雙手接過這本自帶不凡的書籍，只見三個古拙大字映入眼簾。

　　“《山海經》，好名字，大氣磅礴，洪荒莽莽，天地茫茫。”仿佛心神遁入一個全新的世界，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窺神秘。

　　老頭肅然道:“行兒，此書包羅萬象，橫掃八荒，為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奇書。宇宙是個大熔爐，人生是方小天地。你此番下山，只需沿著書中所寫，踏遍萬裡山河，按圖索驥，把所見精怪山神等一一封印進書中，爾後煉化此書，方能功德圓滿，切記缺一不可，否則大亂將至，天下永不寧矣！”

　　老頭眼中憂色一閃而過，雖然他極力掩飾，但還是沒能逃過我天生的敏覺。未來充滿變數，似乎將有大事發生。我懵懵懂懂地體悟著那絲悸動，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又有什麽好可怕的。

　　第二天一早，旭日東升，朝霞紅遍。天上白雲朵朵，仿佛在向我揮手。鳥兒成群結隊地飛來，不停地在我身旁鳴叫。魚兒在水中上下翻飛，就像在歡快地跳舞。走獸在山林間出沒，像是一種無聲的告別。花兒開得分外嬌豔，樹上的葉子嘩嘩作響……

　　我和老頭依依惜別，心中滿是惆悵和憧憬。我一步三回首，望著遠處漸漸模糊的身影，百感交集。很快，那一抹瘦削消失不見，我駐足良久，隨後毅然轉身，大步向前，不再回頭。

　　老頭望著我遠去，止不住地一聲歎息，希望一切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