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海外,紅窟島。
“嗒、嗒、嗒……”
“~砰…啪嗒。”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一連串腳步聲急促地響起,仿佛敲打著無形的鼓膜。緊接著,是一記粗魯的破門聲、一聲電燈開關的輕響。
昏黃的燈光從鎢絲燈泡中傾瀉而出,照亮了這窄小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顯露出布滿兩面牆壁的刑具、地面上黑紅斑駁的潮濕痕跡、一張矮小的窄床,以及一床與地面顏色相仿的被褥。
來者三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他穿著白大褂,陰鬱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因為在他身後,有兩個防毒面具蒙面、全副武裝的大兵用槍指著他。
‘***!’他心裡咒罵發泄著,但臉上的恐懼卻絲毫不敢減少半分。
醫生揉了揉鼻子,緩解因吸入太多消毒水氣味導致的不適,然後緩緩走向那張矮床,伸手拉開被子,露出了一個無法辨識年齡的…人彘。
那人四肢皆無,身無寸縷,枯瘦如柴,身上坑坑窪窪,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新舊不一的疤痕交錯其上,刀傷、刺傷、燙傷、刮傷……。
身上唯一保持完整的地方,是他的眼睛,因為看著自己的軀體一點點被損壞、分離,會更痛苦,所以他的眼睛得以保留。
陳雲如一潭死水的眼睛眯了眯,適應光線後,看到醫生身後的士兵身上時,眼中微微亮起了光。結合醫生的恐懼神態,以及那兩個大兵槍口的指向,他推斷這座島上的主人或許已經更換。
“嗬嗬嗬…”
他喉嚨裡發出嘶啞的笑聲。他願意撐著不死,就是想要親眼見證——不,不需要親眼見證,哪怕只是間接知道紅骷會老大的覆滅,也足以讓他心滿意足。
“就是他,韋斯卡折磨了他五年多,是靠著我的醫術給他吊命…”醫生對士兵們說,語氣中帶著諂媚和卑微。
紅骷會的武裝人員基本被消滅,各種‘技術人員’才能夠活下去。
醫生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兒,在聽到槍聲越來越接近紅骷會總部時,他就翻出了好些年沒穿過的白大褂,免得還沒開口就被擊斃。
而陳雲,是他醫術高絕的證明。
兩名帶著防毒面具的士兵審視著矮床上的陳雲,其中一個揚了揚下巴,另一人便收起槍,粗魯地扯下醫生的白大褂,將其裹在陳雲身上,然後將他提了起來,向外走去。
另一名士兵用槍口指了指門口,示意醫生走在中間。
……
腥鹹的海風裡夾雜了幾分血腥,夜幕將島上的殺戮掩蓋,零星的槍炮聲和火光,彰示著島上的殺戮已近尾聲。
四人穿過黑暗的地道,來到地面,又走了小一段路,陳雲被扔在了一塊空地上。
這塊空地大約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中央已經聚集了十幾圈蹲伏的人,周圍則是十幾名身著墨綠軍裝、荷槍實彈的守衛。
三座瞭望塔上掛著許多便攜手電筒,替代著已經被子彈打壞的探照燈。
陳雲眼角余光瞥見醫生被粗暴地推倒在那些蹲伏的人旁邊,但他沒有心思去關注,只是用釋然和解脫的目光仰望著夜空中的星辰,也靜靜地感受著生命的逐漸流逝。
周遭的環境似乎也在與他遠離——他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
在思維意識的昏沉中,在生與死的界限裡,他看到了一個與現實世界重疊的世界。
就像在清澈的河水中,人們既能看到河底泥石草魚的實體,也能看到藍天白雲、岸草青樹的倒影。
那重疊於現實世界的幻景,是一片昏暗而陰沉的荒林,巨大的樹木參天蔽日,仿佛那裡從未有過陽光……
那些樹乾上生長著形態各異的肢體,有的細長枯槁,有的浮腫粗壯,這些肢體緊緊抓著各種生物的頭顱,在昏暗的林中伸展舞動,那被抓住的頭顱,其血口張合、尖牙碰撞,在嗚咽、在歌唱、在呐喊、在低吟……,宛如邪魔,不,它們就是邪魔!
樹乾之上,或稀疏或密集地生長著一個個大小不一、如血色琥珀般的樹瘤,如同心臟般鼓動,也似乎在孕育著什麽…
‘幻覺嗎?’
陳雲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隨即,他便見到那些揮舞的手臂猛然停滯,那眾多的頭顱,齊刷刷地向他‘看’了過來,空蕩蕩的眼眶裡,漆黑的邪氣在沸騰、在歡悅、在瘋狂。
成百上千的頭顱咧開大嘴,似在無聲地狂歡。
下一瞬,它們齊齊崩散成黑霧,向他的‘視線’湧來……
一種冥冥感悟如同天啟一般降臨到陳雲的腦海中, 被他解讀:看到即是‘有聯系’,有聯系即是有‘通道’。閉…¥*…島上的惡魔們該死,讓黑氣過來把惡魔們拉到地獄去吧。
在解讀那冥冥感悟時,他突然‘聽到’了奇詭的囈語。
當那些不可言的囈語在心底響起,陳雲壓抑了五年的暴怒、怨恨、瘋狂…各種能引導破壞的負面情緒,如同被喚醒的野獸,猛烈地衝擊著他本就昏沉的理智。
瀕死之際,陳雲也毫無抗拒心裡情緒的想法,任憑那瘋魔般的情緒如同海浪一浪高過一浪。
“哢嚓~”
一聲旱天霹靂在夜空中炸響,整個島上的人都是倏然一驚、身體一抖,隨即不約而同的看向天際……,足足五六秒之後,才又有槍聲開始響起。
奇異雷聲過後,陳雲也不再能看得到那重疊的世界,現實世界的景象變得明晰,但他瞳孔映入的現實世界卻在扭曲、在偏轉、在傾覆,如若梵高的呐喊。
此刻的陳雲也不在意,他想要破壞、想要發泄……斷裂的四肢截面處爆開,四散飛舞的血肉間,有肉瘤質感的觸手在飛速生長,黑紅的黏液附著其上,讓人自生惡感。
看著那些飛速生長的觸手,陳雲本來逐漸瘋狂的思緒一滯,那被磨礪五年的超絕意志,瞬間在那些如海浪翻湧的負面情緒前築起了高高的堤壩,急速生長的觸手,突然就定格了下來……
然後,那心裡不可言的囈語突然變得清晰:
“想想你在地牢裡受到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