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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虛英豪傳》第70章《追殺》
  看他馬上要走,沈知音忙羞赧迎上道歉道:“公子見諒,她是小女子的好姐姐,不知公子高臥江湖,所以才如此好奇,公子既是灑脫豪邁之人,不會因了幾句話就要後會無期了吧?”

  女子見沈知音如此緊張,起身笑道:“哎呀,我是不該來了,本來是想一窺這俊才豪傑的尊容,可人家心高氣華,我等蒲柳之人,怎會入了人家的明簾,罷了罷了,我走了。”

  沈知音好不為難,眼淚隨即而出,羞慚氣道:“你們都走吧,小女子本就是個無依無靠,千人嫌萬人厭的風塵女子,不該在這世上多留時日,今日二位能光臨寒舍已是光輝至極,怎還敢多留二位少許,二位既是貴不可近之人,小女子也只有恭送了。”

  欠身施禮,回過身她就以帕拭淚。

  沉默片刻,那貴婦一聲長笑賠禮道:“好妹妹,莫要生氣,姐姐我心直口快,你向來知道的。”

  說著她就直瞥向藺彥故意道:“想我自幼也是個孤兒,無依無靠來到這汴京城,要不是當初妹妹替我說話,我早就不知魂歸何處了,哪還能留在這裡陪妹妹見見這江湖的俊才呢?現在俊才來了,見我等貧寒女子,人家定是目無下塵的,人家要走就讓人家走吧,我來陪妹妹說說知心話好了。”

  “呵!”

  藺彥兀自一笑,兩眉挑了挑,不作聲不動步,但看兩人如何再說,可兩人卻也不言,少主便又一笑,“兩位姑娘,敢問,此地乃是何處?”

  兩人都回眸端看著,見他兩袖一展,英姿煥然展現,可來人卻陡升起傲然貴氣,“公子,你以為這是何處?”

  常人要答,必然俗套,可藺彥卻看了眼沈知音,略略一笑,“風塵……”

  兩女子雙目一瞠,登時不快,見著藺彥兩手一背,一步一出言,又道:“非是風塵,化外,亦非化外,二位目中無人!”兩人一對視再聽他要說什麽,那劍眉冷眸直迫兩人方寸,而闊口紅唇道一句,“卻有個無可無不可之人!”

  立時木訥,忽的“噗嗤”一下全都笑出來,沈知音心道:“公子真奇人也!‘天下風流追藺彥’,不愧是歸藏少主!”

  藺彥墨眉舒展,仰天大笑起來,“好啊,你們原是來拿我說笑的,也罷,既喝了姑娘的茶,彈了姑娘的琴,敢問姑娘們芳名?以後好作回禮才是。”

  見他施禮,來人即刻收了高冷傲氣,笑道:“我姓劉,單名一個娥字,妹妹姓沈,名叫知音,嗨,公子第一次來到東京城吧,這罥煙樓可是……”

  沈知音即刻打斷她的話,“賤名不值一提,公子見諒才是。”

  劉娥看他們倆彼此情投意合,自己卻好似個外人,內心裡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騰騰冒出來,捏著手裡的茶笑道:“這茶是妹妹新進的剡茶吧。唐人說得好,‘一飲滌昏寐,情思朗爽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清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腦。’”

  劉娥說罷,沈知音臉色微紅,心道:“姐姐真是厲害,一句皎然品茶,既能展現自己的絕高品味,又能化解剛才的誤會,是啊,‘何須苦心破煩惱’,一語雙關。”

  可她突然心裡一顫,因為下面兩句卻是:“此物清高世莫如,世人飲酒多自欺。”

  而少主卻剛剛一飲而盡,道了聲:“好酒!”

  劉娥的驕傲,已經到了骨子裡,哪怕對方是文武聖賢,她也不會輕易為其折倒,即便跟前的公子再是俊姿神采,她也要以柔克剛,遏其雄氣。

  可少主已然會了意,自從聽到她的聲音,便斷出此人絕非等閑之輩,繼而仰首一笑,“姐姐雖為女子,卻負英豪氣,在下佩服。”

  兩女子這才燦然一笑。

  想自己剛才也是傲然凜凜,在女人面前何必如此,少主也就趁著劉娥的引用繼續道:“姐姐既說到了越地好茶,在下也想到了越地名人。”

  劉娥兩手一開,端坐道:“公子賜教。”

  少主再飲一盞,道:“昔者王子猷,逢大雪之夜酌酒,忽憶起剡溪友人便乘船訪之,然而到了門前卻又揮袖離開了,這是何故呢?”

  劉娥一笑,道:“乘興而行,興盡而返。”

  沈知音陡然沒了笑容,“他果真還要走。”

  少主再飲,拱手道:“兩位才情,佩服,可在下也要走了。”

  劉娥心思,“嘿,我竟中了他的圈套!”

  眉眼再轉,劉娥笑道:“公子文武雙全,想必棋藝也是高深得很,在下也沒什麽愛好,讀書之外落得個半路棋奴,下盤棋再走,不知給不給這個面子!”

  劉娥也不強留,卻見沈知音緊緊握著衣角。

  少主思罷心事,朗聲一笑,“姐姐既然有此雅興,還請賜教。”

  這一落子可不要緊,輪番對弈竟連著三天不出門了。

  那藺彥實在神才,每次都輸,卻隻輸個一子,看得兩位女子驚詫連連,爭想著招讓他贏一局。

  把盞麈談,於那古今學問,天下風物,評個究竟,既驚了藺彥又驚了兩位女子,引得罥煙樓外滿是怨言蜚語……

  卻說那跟藺彥打賭的假和尚不是別人,正是玉生子。

  他從渭南大覺寺下來,原本一路要西去,可中途打開包裹才見著裡面寫了以下文字: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打開這封信時,老衲也已經離開大覺寺了,小施主說得對,老衲也是執著未淨之凡俗,僅憑著做點所謂善事來修煉自己,遠遠不夠,老衲決心做個苦行僧人,他日有緣再見,也希望施主將來塵緣淨了,得個大自在之身心,方不負我佛如來之佛恩。你若一時無它去處,可以照著信上的地址找我師兄了慧禪師,他在東京開寶寺任主持,你可以去那裡暫覓個安身之所,阿彌陀佛,施主保重。”

  想了好久,他才決定順遂此緣,一路朝曾經放棄過的帝都奔去。

  他不想再看見等閑幫的大船,就用包裹裡的銀子買了一頭驢,一路東去。

  落地京城,他才想起那個叫胡文的書呆子跟他說過的東京盛況。

  這裡的夜景就像夢一樣,宋州城的擁擠和繁華,已經超過了洛陽城和長安城,可跟東京比,不過只是個小州而已。

  百萬人口摩肩接踵,站在兩百步寬的禦街上,他實在不知該往哪裡走,“這位兄弟,開寶寺在哪裡?”

  路人瞅他一眼,“開寶寺?你不知道?誆我呢!”

  玉生子剛要喊他就放下了手,又問一個,那人又乜了自己一眼,“還有不知道開寶寺的?土鱉!”

  一揮袖子,那人就進了罥煙樓。

  他這才將百納衣披在身上,可轉身就聽著路人議論四海樓的事情,想著四海樓東京總店該不會是浪得虛名之地,“‘揮金如土,不如歐陽一諾’,去四海樓瞧瞧去。”

  一住三天,看夠了繁華,聽夠了瑣碎,他便直奔城東北的開寶寺而去……

  好茶喝盡,劉娥才讓跟班丫頭風采到四海樓去取,可這一取便取來了大宋公主……

  三日縱談,才情兩惜,藺彥和那沈知音彼此已經互昭心底,只等著劉娥知趣離開。

  劉娥也早知他們心思,故意在一旁做盞亮燈,只看得他們兩人心內綿綿,不可盡語。

  現在,藺少主跟那駙馬對拳之後,好容易單獨相訴了,卻被風采猛衝了進來,“沈老板,主子讓我來找你,趕緊把他送出城去。”

  藺少主依舊喝著建盞酒,悠悠地欣賞著影影綽綽的曜變斑,好似剛才的風流勁頭,不是他做的。

  沈老板速速理了理衣裳,卻也覺得剛才無事發生,對著風采笑應道:“既然是你家主子吩咐的,我也不便多問,你去把茗嫣、奇緣兩人叫來。”

  幾句話交代完,也不知目前女扮男裝的姑娘是誰,看著不像凡家女子,沈知音又細細觀量幾眼,這才命那茗嫣、奇緣帶她出城。

  想到自己的行囊還在四海樓,芙莞急得要去拿,兩位姐姐隻讓她放心,四海樓早就安排妥當,兩家酒樓合力將她送出城,捆縛十九年的皇宮,她要說再見了……

  憑著太子令牌,勾當司掌鑰之人無不放行,在京外一家準備好的客棧休息一夜,明天的公主芙莞將開啟全新的江湖生活,她的夢想也許就要實現,華山將是她的第一目的地。

  “哦,在下要走了。”

  吟罷一壺酒,藺彥就要出門,可沈知音話到嘴邊卻不好啟口,臨出簾時,那藺少主卻回了頭,“這東京城裡哪裡最高?”

  “哪裡最高?當然是開寶寺的福勝塔。”

  “要不要一起去?”

  隻一個微笑,看得沈知音放下手裡的杯盞,“你要做什麽?”

  藺彥不答,注目了幾眼,沈知音這就跟他出了罥煙樓。來到東北夷山,沈知音才知他原來是要賞月。

  夜涼如水,明月中天,東京最高最好的賞月之地,莫過於開寶寺的福勝塔。今日恰逢皇帝的壽寧節,這座由他親自敕令建造的東京第一高塔,今晚可謂是燭光如龍,熠熠生輝,仿佛天星籠罩,矗立在東京最高的夷山福勝院內。

  “這麽高,我,我上不去。 ”

  沈知音嬌柔地一低眉,看得藺彥仰個頭就笑道:“比華山可低多了。”

  沈知音一笑,“好月色啊?”

  被她攬入懷中,一個凌雲步騰身塔頂,越升越高,寒氣也越來越盛,沈知音一身雪絨,藺彥一身綢裰,真如奔月仙人一般。

  藺彥低首,“冷嗎?”可下巴被沈知音的額頭偎得只能望著帝都的通明夜景。

  “還是挺冷的。”

  沈知音雖忘卻了高處不勝寒,卻依舊這麽回答。

  “過會就好。”

  一座供奉著阿育王佛舍利的寶塔,一座八角十三層地處東京最高地帶的寶塔,不一會就落於腳下。

  寒氣一陣侵襲一陣,紅潤的面色此刻皓白如月,望著滿城流光溢彩,沈知音驚道:“哇!“那不是汴河嗎?哇,真漂亮,那護龍河真像一條盤桓的巨龍哎,那不是大相國寺嗎?那是皇宮!哇,好美啊?”

  皇家寶寺,沈知音無數次來過這裡,此刻卻依舊滿是驚訝和嬌氣,“公子?你覺得美不美?”

  興奮的她回個身卻不見藺彥的身影,“公子?”

  “別說話。”

  塔頂人吩咐了句。

  “哦,你怎麽跑上頭去了?上面更好看嗎?我也想去。”

  天空驟響一聲鑽天猴,夜空之中,仿佛要與明月為鄰。

  “什麽聲音?”

  沈知音探身望去,遠處的房頂上竟有數十位黑衣人已然輕如飛燕,齊齊朝福勝塔頂奔來。

  一聲焰火號令,藺少主這就要親自去捉拿門內叛徒秦旺夢和那等閑幫的四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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