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王朝,絕山縣。
一戶被素白長布籠罩的院落中。
低垂屋簷下,是一個身形單薄瘦削,面色慘淡若紙不見血色的少年。
他跪立在一排排靈位前,眼神空洞精神恍惚。
仿佛魂魄早已隨著哀痛離開人世,只在塵世間留下了一副空洞的軀殼。
靈堂之上擺放著八個沉甸甸的靈位。
位居最上方的是蘇向淵的父母,余下的六個則是其一一離世的兄姐。
蘇家本也算得上是殷實之家,可先是厄運纏身般接連夭折了四位子嗣,又因為朝廷的腐敗而敗了家業。
今年席卷幽州的瘟災,更是不僅奪去了蘇向淵最後兩位兄姐的性命,連帶著蘇家的兩個頂梁柱也沒能幸免於難。
闔家歡樂,兄友弟恭的一家人,在回過神來就發現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了。
常人難以想象蘇向淵此刻如刀割般的痛苦絕望。
整個蘇家因此彌漫著濃厚的,悲涼淒慘的氣息。
然而,就在這時——
砰的一聲巨響,蘇家的大門被一腳踹開,木屑紛飛,門栓崩裂。
木門上的白紙跌落而下,門口顯露了一張滿是橫肉的面孔。
趙猖滿臉凶相,似乎毫無對亡者的敬意。
蘇家沉重的氛圍被轟然打破了。
他是在這一帶臭名昭著的野狼幫的小頭目。
昨夜,有數位野狼幫成員慘死家中,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捉拿殘害他手下的凶手。
他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靈堂中的蘇向淵身上,眼中凶光畢露。
“臭小子,還不快滾過來迎你趙爺!”他毫無忌諱地在靈堂大喊,唾沫飛濺。
蘇向淵緩緩轉過消瘦的身體,眼神恍惚地看向趙猖。
他似乎剛剛從哀思中被驚醒,視線還很模糊,望著來人一副看不真切的樣子。
“趙……趙爺……”
過了半響,他才神色虛弱,有氣無力地回應道。
看著蘇向淵那毫無生氣的眼神,與羸弱的模樣,似乎完全和凶手這兩個字扯不上關系。
趙猖心底對蘇向淵的懷疑不自覺地減少了些。
但他布滿絡腮胡的臉上,凶戾之色卻未褪下。
而是朝著蘇向淵,厲聲怒喝道: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殺了虎子他們!連我們野狼幫的人都敢動!”
蘇向淵無神的眼睛突然瞳孔一縮,露出一道恰到好處的驚異之色,神色茫然。
“虎……虎爺他……他死了?”
似乎趙猖帶來信息令他太過不敢置信。
以至於他宛若木偶般沒有生機的臉上,也多了幾分人性化的不可置信。
但緊接著,他的眸子變得比剛才更加暗淡與死寂,整個人仿佛垮掉般萎靡起來。
他茫然了,喃喃自語道:
“虎爺借我的錢……怎麽……怎麽辦……”
趙猖面色一滯,眉梢微挑,嘴角更是不由抽搐了一下。
旋即——
“哈哈哈哈哈!!!”
他緊繃著的臉龐再也維持不住,忍不住哄笑起來。
看向蘇向淵的眼神說不出的譏誚。
這傻小子怎麽這麽愣?虎子憑本事搶來的錢憑什麽要還?
張狂的笑聲頓時彌漫了整個靈堂,蘇向淵低下了頭,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哄堂大笑的趙猖,此刻徹底放下了對蘇向淵的懷疑。
蘇向淵的懦弱是人盡皆知的,從來都是活在兄姐的羽翼庇護之下。
虎子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毫無顧忌,吃相難看地侵吞了蘇家所剩無幾的家產。
可虎子既然死了,那動機最大的豈不就是似乎被“逼急”了的蘇向淵嗎?
人逢劇變後性格大變也很正常。
只是在趙猖如今看來,眼前這個羸弱少年分明不可能有半點爆發虎子的膽子。
特別是一想到虎子的死狀,趙猖都有些毛骨悚然,更不相信那事是蘇向淵能做出來的。
甚至,看著蘇向淵羸弱到似乎迎風就倒的身軀,以及那似乎喪失了一切希望後再無生機的臉龐。
連心狠手辣的趙猖,都不由對這個經歷淒慘的少年升起了一絲同情。
想到這裡,趙猖晃了晃頭譏笑一聲。
他對那些被他親手害死的人都沒愧疚過,卻對一個活人產生了一絲同情,這實在荒唐的緊。
趙猖眼珠子骨碌一轉,又目光四掃,本想發揚野狼幫順手牽羊的傳統。
然而發現周圍除了粗劣低廉的白色喪布之外,只有靈堂上用料稍值幾個小錢的靈位了。
“呸!”
趙猖隻覺得晦氣,朝蘇向淵身前啐了一口唾沫。
他這才想起來,蘇家值錢的玩意早被虎子給借走了,或許連蘇向淵沒幾日就得餓死了。
要說蘇家僅剩的值錢貨,就只有相貌清秀的蘇向淵本人和這間小宅子了。
只可惜這兩樣,都不是小小的野狼幫有資格染指的。
哐當!
趙猖轉身向外走去,狠狠地踹了一腳大門後,趾高氣揚地離去了。
對於趙猖的離去,蘇向淵視若無睹,沒有半點異色,臉色依然慘白,眼神空洞無神。
他只是拖著無力的身子,緩緩地轉向靈位。
從靈堂外看去,蘇向淵此時的背影,與趙猖來時孤寂落魄的模樣別無二致。
然而當他臉龐背對大門時,他的表情驟然變了。
虛弱的臉龐陡然多了分堅毅冷冽,空寂的眼神更是銳利如刀。
“趙猖,也該死了。”
他嘴角微動,一道僅有他自己能聽見的低語悄然飄散在空中。
“想要瞞過他這個莽夫一時不難,可我不會裝一輩子孬種,總要做出不符合原身性子的事,到那時我一定會被他懷疑上。”
“所以……只有趙猖死了我才能安心。”
“不行!”
“陳大虎剛搶了我的錢,第二天就死了。”
“趙猖剛因為陳大虎找上門來,又接著死了,傻子都能看出我有問題。”
“所以……只要野狼幫全都死光了,就不會有任何人把趙猖的死和我聯系起來。”
蘇向淵的眼神漸漸變得無比深邃沉靜,宛如蘊藏著幽深莫測、暗潮洶湧的無底深淵。
從小懦弱自卑的蘇向淵,突逢大難後,又被陳大虎一次次壓榨。
精神便已經不堪重負,絕望而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世同樣壓抑了自己二十多年,穿越後掙脫前世枷鎖後的另一個蘇向淵。
“源靈鏡!”
蘇向淵的感知視角陡然一變,他的精神被拉入了一片深邃縹緲的心海之中。
此刻在深沉寧靜,卻又波濤暗湧的心海之上,是一面瑰麗絕倫,璀璨無比的寶鏡。
看著這面將自己帶到這個世界的鏡子, 蘇向淵還是有些奇幻不真實的感覺。
就是這面鏡子,將自己帶到了這個武道昌盛的古代世界。
前世,因為在職場上無休止的忍讓。
為了緩解壓力,他將自己的業余時間全部投入了自己的一項愛好之中。
他傾盡三年,耗費大量積蓄,親手打造出了一面宛若藝術品的鏡子,無論是其工藝精細度還是藝術表現力,都極為華美。
然而,本來只是一件尋常工藝品的鏡子。
卻在完成的那一刻引動了不知何方,一面外表上與鏡子相仿,本質上卻天差地別的至寶之靈矚目。
至寶之靈不知為何舍棄了本體,將自身全部靈性投入到蘇向淵手中剛剛完成製作的鏡子中。
自此,一面普普通通的工藝品,驟然一步登天,蛻變為了一件神妙至極的至寶。
蘇向淵若無鏡體的製作者,與煥然新生的源靈鏡心血相連,幸運地成為這件至寶的鏡主。
萬物皆有靈性,靈機便是有靈之物最本源的特性。
源靈鏡能提取生靈、奇珍、異寶等等的靈機,與蘇向淵這個鏡主融合,令他獲得超凡脫俗的天賦或特性。
要注意的是,靈機之間有區別,與蘇向淵融合的適應度也有區別。
因為不同的靈機融合後,會有較大的效果差異,這就需要蘇向淵自己嘗試驗證了。
只要能找到合適的融靈物,他就可以獲得各種各樣的能力,不斷提升自己的天賦。
他或許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漸漸走到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