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藥鋪後,蘇向淵並未循著來時的路往家中回去。
走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上,混跡於人群中的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個世界的一幕幕景象。
商販們的叫賣聲、銅錢碰撞的清脆聲以及街頭藝人的彈唱交織在一起,構建出一副繁華的市井景象。
可藏在這繁華景象之中的,是百姓們難掩的疲憊與辛勞。
攤主撐著憔悴的臉龐竭力吆喝著,百姓駐足在各個攤位前,臉上掛著糾結與躊躇。
街頭嬉戲的孩童們雖然臉上洋溢著天真的笑容,但穿著的衣裳大都十分破舊了。
絕山縣地處偏遠之地,雖未受到王朝的動蕩所影響,但沉重的勞役,苛雜的賦稅卻也一點不落。
百姓們民生艱難,所有人都只能奮力掙扎。
走出了市集,蘇向淵漸漸地,陸陸續續發現了一些衣衫襤褸的難民。
他們靠在偏僻的角落,身體枯槁,眼神麻木滿臉迷茫之色,帶著難忍的饑餓痛苦表情。
發現難民的數量越來越多,他們步履蹣跚,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仿佛隨時都可能倒下。
蘇向淵的心也漸漸沉重了下來。
他知道這些難民大多與蘇家一樣,因為那場瘟災家破人亡。
更是因為官府豪強們毫無止境的壓迫,而無力維持生計。
他看著有的難民手中拿著空空的飯碗,面容憔悴,嘴唇乾裂,無力地倚靠在牆邊。
還有的小孩瘦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讓人無比心疼。
他的雙手不由地握緊了。
他右手上包裹起來的藥材,以及補充的糧肉。
左手上更是緊緊捏著身上剩余的銀兩。
如今世道艱難,普通百姓養活自己家都需要竭盡全力,他們早已麻木不仁,無法提起對難民們的憐憫。
因為他們知道,或許難民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又哪來的余力幫助難民呢?
可來自現代社會,生活在相對這個時代和諧百倍的時代的蘇向淵,
他的心卻還沒有變得像其他百姓一樣麻木,眼前的百姓不自覺地就令他有種難忍的痛苦之情。
他不由地冒出了一個念頭。
自己已經度過了最大的難關,對於銀兩的需求已經不再迫在眉睫。
若是犧牲一點自己的利益,能拯救不知多少性命,這豈非十分值得?
蘇向淵心底的衝動愈發強烈,他仿佛漸漸要說服自己了。
然而很快,他便狠心打碎了那股惻隱的衝動。
他的神色驟然沉重了下來,捏著銀兩的攥地更緊。
他的理智重新壓下了感性。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這次救下災民又能如何?讓他們多苟活一兩日,可他們接下來又該怎麽活下去呢?
以他如今的財力,無法幫助災民們擺脫困境。
若是一次次施以援手,必然會拖垮自己。
漸漸的,他腦海的思緒愈發清晰了。
他已經明白自己根本救不了人,此時散財相助災民,唯一能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安,減輕自己獨善其身的愧疚感罷了。
他不由咬緊了牙關,眼神也變得深沉。
他明悟了,自己真正的錯誤不是自私,不願意舍棄小利救助他人。
而是弱小!
自己沒有拯救他們的力量。
在這個世界,想要救人需要的不是錢財。
而是讓人無法忽視,無法拒絕,無法忤逆的力量,
只有擁有足夠的力量,徹底改變這個世界,才能真正救下這些災民們。
蘇向淵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心神愈發純淨起來。
就當他心情沉重地準備離去時。
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洪亮的叫喊聲,這讓他的動作不由一停。
“讓一讓!讓一讓!”
“陳家施粥了,施粥了!都老實排好隊,誰敢壞了規矩就沒他的份了。”
一群家丁打扮的人,推著一排排飯車湧入災民群中。
他們的到來,令災民們麻木的眼神中多出了分生機。
蘇向淵不由向那邊望去,只見陳家家丁的施粥隊隊伍森嚴,有條不紊。
家丁領隊打扮的中年中氣十足的吆喝著:
“都不要急,所有人都有份。”
“另外,陳家要招一批短工,每日管飯,當日就能領到銀錢。”
“誰家拖家帶口還帶著子女的,優先招收,男丁女丁皆收。”
中年的話音剛落,災民們憔悴的臉龐驟然爆發出了磅礴的生機。
“我我我!我要報名,我願幫陳家乾活。”
“我願意簽賣身契,選我!選我!”
那些帶著瘦弱不堪的兒女的災民們,眼神更是狂熱起來,乾涸的眼眶淌下了絲絲熱淚。
附近的路人們也不禁為陳家拍手叫好。
“好!陳家已算得上這兒的半個土皇帝,沒想到竟然如此有擔當。”
“是啊,怪不得陳家能在絕山縣屹立不倒,這事做的比其他家大氣太多了,陳老太爺從小生長在這裡,對這裡到底是有感情的。”
“連官府都帶頭欺壓百姓,真是沒想到陳家會在這時站出來,陳家到底是扎根在咱們絕山縣的自己人。”
“噓~年輕人慎言,慎言。”
撲哧——
就在眾人對陳家一片叫好時, 卻是有人發出了聲嗤笑。
那人衣冠整潔,像是個儒雅中年,他雙目仿佛閃著睿智的光,冷冷笑道:
“良善之輩,怎會在這天高皇帝遠的絕山縣屹立不倒?”
“當其他家族是吃乾飯的?真有人信什麽邪不勝正?陳家不過是表面功夫做的好罷了。”
“如今朝廷動蕩,局勢萎靡,依我看陳家不過只是在作秀,想搏個好名聲罷了以防不測罷了;和什麽李家、趙家之流沒什麽分別。”
眾人本對那說風涼話的人很是不滿,剛要開口怒斥。
“呵~”
儒雅中年臉上露出不屑之色:“不會有人不清楚,陳老太爺和縣尊大人的關系有多親近吧?”
“陳家和縣尊本就是一丘之貉。”
眾人還未開口,便啞口無言,這時才發現他說的話不無道理。
天下烏鴉一般黑,能在這絕山縣做大的,又怎麽會是良善之人呢?
或許陳家,真的只是在作秀罷了。
“哎……”儒雅中年的眼神黯淡了下來,深深歎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爭論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不管陳家是善是惡,此刻他們救人的事到底是真的。”
他眼神中浮現出難言之色:
“底層人想要活下去,竟然只能依賴上位者的憐憫,大奉何時變得這般可悲了?”
說完,他落寞地轉身離去,走的卻是出縣的方向。
蘇向淵深深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對於他的話,蘇向淵有幾分認可,但卻覺得他還是看漏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