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王琴這樣說,莫相言腦海中隨即浮現出方才夢境的零碎片段。記得自己和爺爺兩人坐在一起吃飯,爺爺給自己做了一葷一素兩個菜,但往更深一點的地方去挖,就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拍拍腦袋,她感覺到自己此刻躁動不安——平靜的生活被打破,那種日複一日的安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未知所帶出的艱難,她迫切想要尋找解決方案。
“你們報警了嗎?警察那邊怎麽說?”她用手揉搓太陽穴。
兩人面面相覷,表情還是不好看。
“電話打不出去,或者說忙線中,無人接聽。”一個聲音替二人做出回答,扭頭看去,視線中另有一個男人從房間裡走出來。
他身材瘦高,穿著公職裝,鼻梁上架著一副黑色邊框的眼鏡。此刻正抱著一個大紙箱子,顫顫巍巍地走出來。
“顧興誠,十樓的住戶,你可能不記得我。”
姓顧的男人放下箱子,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意思是要握手。他說的沒錯,莫相言確實不記得這個人,筒子樓一共十五層,每一層有十五至二十個房間,那麽多人她想全部記住是不現實的。只會覺得眼熟,然後在即將叫出名字的一刹那卡住。
沒和顧興誠握手,因為她覺得這樣特別傻,就開口說:“市政廳呢?也打不通?”
“所有政府單位的電話都在忙線中,我們已經嘗試過了,全都一樣的。”顧興誠收回伸出的手,注視不遠處聚在一起的住戶,眼中止不住地流露出擔憂:“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那不是挺好?”胖子哥插嘴道:“這樣就不用上班了,天天上那破班咱真的受夠了,這才多久啊,哥們瘦三十斤都快有了。”
莫相言斜眼看他,家夥瞧著還是很胖,不敢想象以前有多胖。她覺得對於這種型號的類人形坦克來說,一定程度上的體力勞動還是很有必要的,因為這樣才能活得相對長久。
胖子哥蹲在地上看手機,驚歎出了這樣的亂子居然還能有信號。他點開時下熱門的年輕人社交平台,推薦視頻一整頁都是舞蹈區和動漫講解。
角落裡的一張封面引起她的注意,是夜幕下被紅光照亮的城市,標題為“8.18瘋人病爆發實錄”。胖子打算刷新頁面,莫相言抬手給了他一拳,他迷茫地抬頭。
“怎啦?”
“你點開角落那個8.18直播看看。”
照其吩咐點開了,直播畫面出現,映入眼簾是被火焰點燃的街道。奇形怪狀的怪物在當中踴躍,瘋子們大笑著推翻汽車並且追趕每一個遇見的活人。防暴警衛舉著盾牌接近,還有遠處傳來不間斷的槍響。簡直是災難電影裡才會出現的畫面。
“這特效真牛逼啊。”胖子哥讚歎。
莫相言再瞥他一眼,不說話,結合顧興誠剛才所言,她心裡升起一種荒謬的念頭——就是世界真的完蛋了。災難片照進現實,從今以後她再也跟平淡無奇的日子無緣。
“你說這特效拍出來得多少錢?個人勢能拍出這種感覺嗎?是不是強過頭了?”
“你是真傻逼還是裝傻逼?這明顯是真的好吧,你趕明開始都不用上班啦,高興不?”莫相言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罵。
胖子哥低下頭,盯著手機屏幕看,表情說不上高興還是沮喪,“不上班是很爽啊,但是這樣的世道人他媽很難活爽吧?末世裡我這種肥宅生還率最低了……”
不再搭理他,繼續看手機屏幕,發現內中圖像突然開始抖動。場景裡出現了一片紅霧,霧氣深處隱約有什麽龐大的東西在半空中翻湧。下一秒,直播畫面劇烈顫抖起來,迅速向下墜落。
攝影機從拍攝者手中掉下去了,畫面定格在前方的街道上。在那裡,堅守崗位的防爆警員無征兆地發出慘叫,他們用力撕扯著自己身上的防護服,歇斯底裡地狂吼。
徹底失控了。紅霧彌漫,充斥整個街區,所到之處萬物都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不要看它!”
一聲怪異到極點,不像是人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其不斷重複四個字,直至聲音不成形,變得模糊不清。
莫相言屏住呼吸,看見屏幕正中央閃出一隻眼睛,是被鮮血填滿的瞳仁。形狀與人類相似,但仔細對比後卻又會發現其與人類完全不相吻合。
嘭!
屏幕破碎,所有圖像瞬間消失。包括莫相言在內,眾人都被嚇了一跳。其中被嚇最慘的當屬胖子哥,手機是他的,也由他拿著,現在屏幕爆了,他嚇得後仰,手機都丟了出去。
場景裡陷入一片死寂,短時間內沒人敢發聲。
幾十秒後,胖子哥才哭喪著說:“他媽的看一眼就把人手機爆了,這屌東西未免不講理……”
莫相言注視不遠處的壞手機,仍舊有些驚魂未定。從來沒聽說過瘋人病能搞出這樣大的動靜——那隻眼睛,邪惡、詭詐而又充斥著最為原始且純粹的暴戾。
這玩意顯然是超過常人認知的,但它們出現了,打著瘋人病爆發的幌子。
盡力安撫自己的情緒,她強撐著爬起來,從蘇醒到現在也有十來分鍾了,身體漸漸能夠擠出一些力氣。
她把腦中的不安甩出去,確定眼下要做的事情有兩樣。其一是確認筒子樓裡的情況,其二就是章平。
她不曉得自己失去意識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這場針對筒子樓的瘋子襲擊事件有章平的個人意志參雜在裡面。她得搞清楚那人為什麽要殺人,以及自己脖子上的鑰匙,他為什麽要爭搶。
鑰匙,對鑰匙。
想起這個,她伸手在脖子上摸索,用紅繩子綁住的鑰匙還掛在自己的脖子上。雖然繩子被血液浸透,鑰匙上也沾著血汙,可依舊是在自己身上。她沒有把爺爺交給自己的東西弄丟。
莫相言起身走向廚房,從中拎出一把菜刀,往大門方向走。
向陽花兒童輔導中心的鐵欄門此刻已經被關上了,連接處還被人用鎖自行車的鎖頭鎖住。
鐵欄門外遍地狼藉,地上、牆上到處都是噴濺的血液和手印。往更深處看去,甚至能看見死人的屍體,靜靜倒在血泊裡。
刀背敲打車鎖,莫相言回頭,問道:“哪個把門鎖了,打開。”
這句話引起眾人的一致反對,有人出言勸她回來坐好等待官方救援,也有人因為至親死了所以拿她當出氣筒。這其中,當屬幾個靠近大門的男人最激動,幾乎跳起來,凶神惡煞好像要動手。
“你想害死大家?”
“我要出去檢查我的樓,縮在這裡乾坐著沒有意義,你把門打開,我出去,然後你們把門關上,費不了多少時間的。”
不與對方爭辯,莫相言平靜闡述自己的觀點。幾人聽完後也不好再說什麽,唯獨一個青年人,他態度依舊,眼中帶紅。
“我弟弟死了,就因為住進你這棟破樓。”
“殺你弟的是瘋子不是我,別亂甩鍋。”
一句話點爆火藥桶,青年人暴怒,徹底失去理智,抬手就要掐莫相言的脖子。此舉引得周圍人群驚呼,她二話不說一腳踹上對方的褲襠,完事再補一腳,菜刀反揮刀背砸在青年人的腦門上。
“對不起啊,你弟死了算我這個樓長不稱職,但你別妨礙我,因為這裡是我家,而且我家一點兒也不破。”
說著向後退出幾步,她警惕對方可能發起的反撲,同時以眼神示意胖子哥過來幫忙。這人見狀立馬跑進廚房,拿著水果刀和鍋鏟跑出來了,站在她的邊上。
不遠處顧興誠也走過來,他的衣領和袖子上都沾了血,推了推眼鏡說:“那個,我想說一句,現在不是內耗的時候,大家應該齊心協力解決當下面臨的問題。
“等待救援不反對,待在安全區域也無錯誤,但叫人去外面查看情況也是不可缺少的。
“畢竟眼下情況大夥都知道,電話打不出去,救援什麽時候能來也是個未知數。萬一三天呢?一個星期甚至是一個月呢?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自救。”
洋洋灑灑說了一堆,莫相言都聽愣了,斜眼瞧這人,尋思他是不是機關幹部之類的角色。
“高中教師,班主任。”看出她的疑惑,顧興誠小聲吐出七個字,他上前拉起青年人。這人腦殼上起了個大包,是莫相言剛才用刀背砸出來的。
擺了擺手,意思是把門上的鎖打開,青年人坐在角落,一句話也不說,全程低著頭。
鎖頭被取下,鐵欄門也順利展開了。這時另有一個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是魁梧壯碩的。
他想從莫相言手裡拿過菜刀,但莫相言縮手沒給他拿到,尷尬地撓手背。
“算我一個吧,我以前也是個練家子,雖然現在在工地當牛馬,但把子力氣還是有的,不會拖後腿。”
顧興誠點頭,轉身問王琴討一個家夥事兒,她就跑到雜物房裡一頓翻找,然後抱著一根生鏽的撬棍跑回來。“有些髒你湊活著用……”
四人走到門外,在眾人的注視下,鐵欄門重新被關閉然後鎖起來。
莫相言環顧周圍,提著菜刀行走在隊伍最前頭。她走在長廊裡,發現血腥場面更加直觀與殘酷;肚破腸流的屍體,隨處可見的斷肢,滿臉絕望的死者眼窩裡空空蕩蕩。
走一半時聽見乾嘔聲,一回頭,看見是胖子哥,這人受不了了,雙手扶牆止不住地嘔吐。
見到這沒出息的反應,莫相言的第一反應是嫌棄此人屁用沒有,但看見練家子大叔和嘴炮先生的表情也都不是很好看。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
自己是不是過於冷漠了?眼下場景對人類來說,難道是無法承受的嗎?
心中閃過一瞬間對自己的質問,下一秒就消失了,因為她已經走到長廊的盡頭。再往裡走就是樓梯間,她需要確定接下來的行進路線,是上樓還是下樓。
進入樓梯間,上方白熾燈熄滅,陰森的台階上堆滿了死屍,濃鬱的血腥味充斥鼻腔。
她又聽見後方傳來嘔吐聲,不只是胖子哥,這回連嘴炮先生也吐了。
“抱、抱歉,我從來沒見過這樣慘烈的畫面,真的忍不住。”
練家子大叔伸手拍拍他的後背,表情同樣是難看到極點,“這種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莫相言不說話,沿著台階的縫隙向樓上看。上方的走廊裡有燈光,卻是靜謐無聲,她嘗試走上前往三樓的台階,發現屍體太多沒法落腳,需要用爬的才行。
莫相言仔細觀察,發現這些堵在樓梯間的屍體身上絕大部分都有一至兩處誇張的斷口。其傷深可見骨,看架勢像是被人用類似於斧頭的器具大力劈砍後導致。
向上攀爬,她檢查了通往三樓台階的全部屍體,發現都是一樣。
爬下來,三人都在看著她,不理解其行動的用意,她便小聲說:“樓上可能蹲著一個拿斧頭劈人的狠角色,我看過了,整條台階,幾乎全部屍體身上都有斧頭劈砍的痕跡,不信你們可以自己去看。”
顧興誠和胖子哥聞言都沒有動,只有練家子大叔真的上去了。他想跳起來翻過屍堆,結果腳滑摔了個狗啃泥,沒一會兒就下來,渾身上下都是血,臭烘烘、黏巴巴的。
“真的,就是斧頭劈出來的傷,那玩意兒他媽的至少劈死了二十來個人,而且上不封頂。”他表情相當難看。
莫相言抬頭向上,忽然久違的對筒子樓的樓梯間感覺到害怕了。這種感覺自從爺爺死後就再也沒有,如今重新蹦出來,她說不上自己是恐懼還是興奮。
“要上樓嗎?”胖子哥的聲音顫抖,已經打起退堂鼓,“要不還是算了吧,回去等待救援也不錯,這樓那麽大,天知道那個斧頭殺人魔蹲在哪兒啊?人家血怒都劈出來了咱們這樣上去不是純送嗎?國外的血漿電影都是這個套路。”
“你這樣動搖軍心是不對的。”顧興誠提一嘴。
胖子哥很急:“不是動不動搖軍心的問題,大叔,樓長剛才醒來不知道,但你們不知道嗎?樓上爆炸了,那動靜簡直能把人耳膜震破,說不定就是殺人魔乾得呢?”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莫相言則是最後沿樓梯的縫隙往樓上看一眼,還是什麽東西也沒有。
她提著菜刀下樓,邊走邊說:“我打算去一樓的白事鋪子看一下,你們不樂意就回去吧,再見。”
說著走過拐角,很快就不見人了,顧興誠與練家子大叔見狀立馬跟上去。胖子哥很猶豫,一陣糾結後還是咬牙跟上了,邊走邊說:“白事鋪子那麽晦氣的地方去那幹嘛,不如到小賣部看一下,收集生存物資最要緊啊!”
一行人來到樓下,筒子樓一層租的很雜,有大排檔、小賣部、雜貨鋪和煙酒行。其中最特別的莫過於章平開設的那間白事鋪子。
他的店鋪開設在很角落的地方,店鋪門前有一棵老槐樹,據說是樓房建成以前就有的。莫相言小時候很喜歡爬到樹頂上去學泰山,每當這時爺爺總會坐在樹下憂愁地抽煙,擔心她一個不留神掉下來摔死。
推開木門,一樓大廳同樣狼藉一片:翻倒的椅子和飲水機,茶幾被掀翻所以茶水遍地,以及不可缺少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其間,無聲地傾訴著不久以前的混亂與殘酷。
莫相言在心中計劃,白事鋪子從樓內無法抵達,想要進去只能先到樓外。換作平常還好,但是眼下院子裡指不定有瘋子遊蕩,甚至章平本人也可能躲在其中伺機而動,貿然出門風險很大。
越想越煩,莫相言嘖了一聲,用刀背搓搓自己的後腦杓,很想一拳把地球打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