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樓梯間光線灰暗,路懸行走其間,聽見下方樓層傳來吵鬧的聲音,不明白是因為什麽。
下到六樓,他借著空隙往下看,下方樓層的人此時正一股腦往樓上跑,哭喊與叫罵混雜一片。
好像是出亂子了。路懸心想,正打算繼續往下走,忽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心臟驟停,快速回頭,眼神充斥惶恐。
眼前站著一個身形單薄,雞窩頭戴眼鏡的年輕人,在他手裡沒有拿著什麽,長相瞧著也不算凶惡。但路懸還是警惕地注視他,驚魂未定。
“你是誰?”
“我住在六樓,是這裡的住戶。”眼鏡男回答說:“嗯,就跟老唐一個樓層的,剛才聽見樓上動靜很大,我上去看了看,然後感覺離譜,就躲了回來。”
路懸拍開對方伸來的手,“你認識老唐關我什麽事,救我命的也不是你,拍我做什麽?”
“算是合作吧……”眼鏡男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古怪,“樓下現在很亂,或者說外面的世界都很亂,出去的話說不定會遇見可怕的事情……你跟我來吧,我給你看些東西,看完你就明白了。”
說完,年輕人轉身就走,路懸卻沒有動。他現在已經有些草木皆兵了,總覺得全世界都他媽想害自己,眼前這人也不例外。他看著像是好人,但內裡打著什麽壞心思沒人能說準。
“我要下樓。”
“可樓下都是瘋子啊,下去可能會被打死。”眼鏡男轉身看他,頓了頓,苦笑道:“不過……考慮到你剛才弄死了那隻怪物,想必樓下這些瘋子也難不倒你就是。”
路懸轉身往樓下走了,沒走兩步聽見眼鏡男在後面說:“我知道咱倆不熟,但請相信我,我沒打壞主意,我只是個普通人,我也想活。”
路懸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這人的年齡應該沒比自己大多少,皮膚蒼白許是常年不曬日光的緣故。就其個人的氣質也確實能看出,這人像是阿宅。
樓下的聲音越來越大,哀嚎聲伴隨劈砍聲傳上來,路懸探頭往下看,看不出個所以然,權衡一番,就往眼鏡男那裡走去了。
“謝謝你,我叫林向北,今年23歲。”
“路懸。”
吐出兩個字,路懸無視對方伸出的手,走出樓梯間。一進入他就聞到血腥味,立馬警覺,發現在原來自己一腳踹翻阿玲姐的位置,再靠前一點,鮮血四濺。
“剛才有瘋子在這裡遊蕩,似乎殺了一個人,之後就往樓下去了。”
“屍體呢?”路懸問。
林向北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們要去的房間是血跡的反方向,林向北沿途跟他閑聊,路懸則是不回話。他眼睛時常看向身後樓道裡的那灘血,還有掉在地上的東西,一隻人字拖鞋,感覺很熟悉。
二人來到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住。抬眼觀看,房門是深灰色的,其上掛著一顆枯乾的山羊頭,黑洞洞的眼眶裡什麽都沒有。
看得出路懸情緒逐漸激動,林向北趕緊解釋道:“別激動別激動,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山羊頭擺件而已,收藏品,不值幾個錢,更不會招來詛咒。”
推開房門,林向北伸手示意客人先進屋,路懸看著他,沒有動。他就訕訕笑了一下,自己先走進去了。
路懸謹慎地跟在後面,進入房間,映入眼簾是五花八門的奇怪物件。他看見很多東西是自己認不出來也叫不上名的,其中能看懂的東西也有,但只有幾樣,就是塔羅牌、倒三角與世界地圖。
“很意外吧?”林向北回頭說:“我其實是一個神秘學愛好者,平日裡也做些替人佔卜的工作,勉勉強強維持生活。”
“你真的有這方面的能力?”路懸左顧右盼,“那你猜猜看,我家裡還有幾個活人?”
林向北面露難色,“實不相瞞,我大學學的是心理學專業,佔卜這套個人也是以這個作為基礎的。但是我可以透過你的狀態推測出,你應該是一個孤兒,對不對?”
路懸點點頭,林向北面露微笑。緊接著,路懸開始發瘋,拿起桌上的金屬製品就要砸人,給他嚇夠嗆,呼喊著摔倒。
“別別別,有話好說朋友,我不該說你是孤兒,我道歉!”
揪住對方的衣領子,路懸把手裡金屬製品的尖銳角抵在他的太陽穴上,表情中透露出一絲猙獰。
“你讓我來你家到底想幹嘛?別廢話。”
喉嚨滾動,林向北咽了口唾沫,他舉起雙手表示投降,同時伸手抄起沙發邊上的筆記本電腦,轉過來。
屏幕裡,城市被點燃,眾人在街上奔跑跳躍,體態畸形者混雜其中,拍攝者舉著錄像機,蹲在巷口記錄這一切。
“這是什麽?”
“這是直播。”林向北說:“不知道為什麽,從今天下午五點開始,全國各地的瘋人病都爆發了。你看見屏幕裡那些個奇形怪狀的東西都是重症患者,外形已經開始往怪物的方向轉變。怎麽樣?看著是不是和樓上剛才襲擊你的東西有幾分神似?”
路懸皺著眉頭,他本以為只是自己倒楣,沒想到大夥都一樣倒楣。
“你剛才說外面的世界亂套指的就是這個?”
“對啊。”林向北回答:“瘋人病從半年前開始出現,潛伏期一過發病就是不治之症。人們找不出病因,他們開始只是覺得有人住進了自己的身體,然後某一天,那‘人’搶佔了身體的控制權,患者便失去控制了。”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路懸聽不懂林向北說的話,什麽瘋人病什麽潛伏期,他都是最近幾天才聽人說的。小時候世界和平鳥語花香很漂亮,如今再看,世界在不知不覺間好像已經壞掉了。
轉身往門外走,林向北此番作為旨在告訴他外面世界混亂,擅自離開只怕會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
但是那又如何呢?路懸撫摸著自己的胸膛,裡頭那顆心臟仍舊在跳動,他仍舊活著,所以得趁著沒死以前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朋友,你要去哪兒啊?”林向北起身詢問。
“回家。”路懸說,“回我以前的家。”
推開房門,來到屋外,樓道裡的慘叫聲已經停了,周圍靜悄悄的,唯獨房間裡,林向北的電腦仍舊在發出微小之聲。
“朋友,朋友你聽我說,我剛剛上去看見了,你就像隻猴子一樣上躥下跳把怪物撕碎,那時你眼睛是黑色的,是瘋人病的特征。”
聽他這麽一說,路懸腳步停頓,大概明白這病是怎麽一回事了。他來到樓梯間的入口,朝裡探頭觀望,感受到有冰冷液體滴落至後脖頸。立馬抬頭,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躲在角落,眼角帶笑,手中木柄斧高舉,狠狠劈了下去。
一斧揮空。
路懸在危急關頭迅速回縮,雞皮疙瘩掉一地,斧刃幾乎是從他頭頂擦過的。
接連後退兩步,他注視樓梯口,灰暗的空間裡燈光閃爍,其中襲擊者發出沮喪的歎息聲,以及斧刃刮蹭牆壁的噪音。
林向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邊走一邊說,直至看見從樓梯間走出一個血人,他才慢慢停止不發出聲。
襲擊者徹底走出來了,看外貌是一個頭髮微卷的高瘦青年,他的衣服被鮮血染紅,手裡的木柄斧長約半米,一邊走一邊敲。
“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把你的腦袋砍下來了。”
青年這樣說,企圖用衣袖抹掉斧刃上的血跡,但他的衣袖已經被血液浸透了,所以哪怕擦拭,仍舊有血液留在其中。
路懸觀察這人的樣貌,發現眼睛與平常人沒有區別——也就是說這人不是瘋子,而是有理智的活人。
青年繼續向他說話:“你為什麽不說話啊?來說說感想吧,你當時腦子裡想的是什麽,或者直白一點說,你是怎麽發現我的?”
目光警惕,路懸回答:“你斧頭上的血太多了。”
“這樣嗎…”青年呢喃,笑了一下,下一秒突然前衝,舉著斧頭用力劈下,但沒劈中,路懸在危急關頭側翻著滾開了。
“乖乖站著不動好不好?”
青年連續揮砍,路懸則是艱難躲避,很快他被逼至死角,青年的斧頭也照常舉起然後落下。那一瞬間路懸再度兩眼一黑,恢復過來之時發現自己正在以一種反人類的姿勢躍於半空,青年一斧頭揮空了,眼中表露出一絲驚訝。
路懸一腳踹在他的腦門上。
摔了個大跟頭,路懸踉蹌起身,想要趁著氣勢一舉搶過青年手裡的斧頭,卻發現此人居然一個鯉魚打挺起身,速度快的嚇人。
眨眼的功夫,斧頭已經劈來。路懸壓根來不及躲,他也意識到自己躲不過,乾脆咬牙前撲,一舉撞進對方的胸懷。
“反應很快呀!”
不吝嗇誇讚,青年被路懸撞到在地,剛想還手,察覺到身後有腳步聲在極速靠近——他猛回頭,看見一個雞窩頭戴眼鏡的年輕人舉著地球儀砸來,金屬製的儀器砸在頭上疼的人想死,但更讓人想死的還在後頭——是路懸,這家夥抬腿猛踹他的褲襠,要把他的命根踹爛,同時伸手接過年輕人丟來的甩棍,一棍子掄在他的腦門上。
二人對著青年左掄右砸,很快就把臉給打爛了。路懸抄起棍子打算殺人,卻在關鍵時刻看見眼睛——那是一雙寫滿恐懼與悲傷的眼睛,好像將死的野狗一樣無助又可憐。
一瞬間的猶豫,換來的是獵物的暴起。斧刃揮舞,將路懸手裡的棍子砍至脫手,緊接著躲避林向北的地球儀攻擊,反手一斧頭劈在他的胸口上,這人登時失去平衡,被青年一腳踹飛出去了。
路懸揮拳還擊,迎接他的卻是鐵器。斧刃斬過,他的左手從手腕以上被砍斷。急眼了,他打算再朝對方撲去,卻在這時候聽見耳邊響起一個聲音說:
“0713......”
身體仿佛被一股無形之力拖拽,也是這一拽保住了路懸的命——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差距,青年的斧頭掠過,帶出血腥的風。
不再猶豫,路懸抬腿往樓上跑,他祈禱青年不會對地上的林向北補刀,值得慶幸,這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身上。見其逃跑,當場就提著斧頭追過來,嘴裡發出沒品的笑。
青年大聲說:“你可比那什麽唐弘諦有意思多了,過氣強級不如狗啊,太老了躲都不會躲,一斧頭就撂倒!”
咬緊牙關,路懸跑出樓梯回到七樓,整條走廊仍舊像是被血淋過,他跑向0713號房間,推開門,進入房間深處。
漆黑的房間裡充斥著好聞的橘子皮氣味,還有一點點炒米粉的油香味。路懸氣喘籲籲,脈搏跳的好快。他瞪眼瞧著門口,聽見外頭腳步聲逼近,冷汗不禁從額頭流下來。
青年很快出現了,站在門前,他也喘氣,但遠沒有路懸喘的厲害。眼睛在房間裡四處打量,說:“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老唐請我吃炒米粉,雖然不貴,但他是個好人,因為萍水相逢,他不嫌棄我。”
青年走進房間,身體擋住外頭走廊照進來的光。壓根不在乎路懸的話,他自顧自說道:“章平已經被樓長一腳踹死了,但肉皿還是要帶走的,不然回去不好交差。當然,我也得趕快走,不然對上樓長可能就走不掉了。”
說著,青年舉起斧頭,破爛的臉上面帶微笑:“我得趕快完工呀,帶不了活人就帶死人,當然,如果你願意站著被我砍成人彘的話,我可以不殺你喔。”
“那你他媽的倒是來試試啊!”路懸怒了,拾起椅子朝青年丟去,與此同時周遭環境開始變樣。陰森之氣自牆內來襲,無數縷血線於房間中央匯聚成為女人形,披頭散發,衣裙血紅。
厲鬼撲向青年,殺氣凜凜毫不拖泥帶水。路懸瞪大眼睛看,要看這殺人犯是如何被懲治的,卻在下一秒看見對方輕描淡寫地揮出斧頭,一下就將紅衣女人給劈散了。
痛苦的尖叫聲響徹房間,血線在半空中扭曲,很多都當場破碎了,余下的則是鑽入牆壁消失無蹤。
“你認的鬼媽媽不行啊。”青年甩了甩手,很寶貝的給路懸介紹:“斬鬼斧,正兒八經的咒器,我養了很久,遇見雜碎一斧頭就能送走。”
路懸愣住了,大起大落一句話都說不出。
青年提著斧頭衝過來,和方才紅衣女人撲他時的氣勢一樣。路懸抄起桌上的筷子準備垂死抗爭,卻看見青年的身形突然踉蹌,一股力量將他推翻。
“逃……”
耳畔響起這樣的聲音,路懸愣了幾秒,回過神來,便拔腿朝屋外跑。他遠遠聽見房間裡傳來女人的尖嘯以及青年的笑聲,沒一會兒功夫撕心裂肺的哀嚎聲蓋過一切——不是青年,而是女人,她輸了。
眼眶濕潤,內心泛起一抹酸楚,路懸用衣袖擦眼淚,一直跑至頂樓。通往天台的鐵門被鎖頭鎖住,路懸助跑幾步,一記飛踢直接踹開。
他現在要做出最後的反擊,不是逃跑,他要弄死這個殺人犯!
青年的腳步聲緊隨其後,很快也追上來,他似乎能知道獵物躲在哪裡,所以無論怎樣總擺脫不了追擊。來到天台,青年很謹慎地行走,確認兩邊都沒躲著人後,才抬眼往前看。
夜幕下,路懸站在天台邊緣,一言不發。
“我可不會勸你下來別跳喔。”提著斧頭慢慢靠近,認定獵物被逼入絕境,青年一點不防備了,悠哉悠哉往前走。
“你其實應該往樓下跑的,這樣我追你還得費一番功夫呢。”
“關你屁事。”路懸這樣說,衝青年比出中指,接著很突兀,他轉身就往樓下跳了。
幾秒鍾,想象中的墜樓聲沒有傳來,青年往前走,走到擋牆邊,探頭往下看,看見路懸正沿著防盜欄往下爬,動作又快又不要命,已經下去有一段距離了。
抬頭看他一眼, 路懸加快速度。青年見狀亦跟著往下,爬到一半時欄杆松動差點摔下去,花費不少時間穩定身形,他看見路懸從欄杆的縫隙間鑽進一戶人家。不得已再次加快速度,到了就順著縫隙也鑽了進去。
眼下之地是廚房,房門被鎖上了,他大力破門,破開一個洞後朝裡看,發現房間布局很熟悉:倒塌的桌椅、老舊的吊扇,黑色的背包擺放在門前角落。不是別處,正是0713號房間。這小子費老大勁居然又折返回來了。
廚房的門被電視櫃子堵住,白熾燈閃爍不定,周遭有火焰燃燒的聲音,還有難聞的氣味。青年探頭朝裡看,看見路懸就站在死角,手邊擺著一大一小兩個煤氣罐,罐子很舊,且都在噴火,其中一個噴火口對著牆,另一個則放倒了對著前一個的底座燒。且看架勢已經燒了有一陣。
“我以前特意學習過,如何才能在短時間內搞炸煤氣罐,之前沒機會實踐,直到今天才有。”
聲音冷冷的,青年聞言笑容微僵,意識到這家夥的計劃,他說道:“不一定會炸呀,而且真爆炸的話咱們倆人誰的活不了,你確定嗎?”
這句話青年說的很平和,但不知為何就是刺激到路懸了,“啊對啊對啊!他媽的老子就是很確定啊!你要不要來和我賭一下?!我賭炸!”
言語暴躁,表情更是如此,他不給青年一點機會,舉起牆邊那個小的煤氣罐子,怒吼著就往地上砸。
“爆!”
下一秒,震耳欲聾,灼熱的白光衝擊視網膜,飛射的鐵片穿透身軀,以及……如期而至的大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