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外賣!來,魚香豆腐、小炒牛肉,您拿好。”
“謝謝了啊。”
“嗨,客氣。”
老舊的居民樓道傳來外賣小哥輕快的腳步聲,鮮明的黃色飛馳下樓。等到阿雨邁出長步、走到樓下,粉紅的晚霞已經抱住他的半身。
這是阿雨今天跑完的最後一單。不為他這樣勤快的年輕人偶爾發懶,也不是擔心近日頻繁的陰雨天氣,只是今天飛快穿行在馬路上的阿雨,想擠點時間買好菜,給奶奶好好過個生日。
手握車龍頭,走到臨菜市最後一截路時,阿雨漸漸慢了下來。阿雨想起自己,想起自己的奶奶。
奶奶說,是在搬走鄰居的花田裡撿到的阿雨。鄰居一聲不吭就人走茶涼,留下這一片風信子無人照看。鄉村十裡同風,可尋人問遍,也無人知曉阿雨的來歷。本著好心,或者按奶奶玩笑的說法:看上那花田好久了,就把阿雨也收下咯。阿雨其實很高興——比起許多大人口中的醫院垃圾桶,他還是更鍾意花田。當然,這只是最初的發端,奶奶後來牽著他搬進城裡,老屋就這麽空著,偶爾回來看看;閑不下來的奶奶自知耕田難再,轉手在城裡開了家花店,就這麽眼看著阿雨逐漸成人。
“我當時也就是吃完晚飯,瞎溜達。”奶奶笑說。
“您一定不是看上鄰居的花了,是不是。”阿雨笑著把煎鯽魚和炸酥蝦端上桌。
“嗨!什麽話。唉呀,其實也有一點啦,那一片片的多好看呀,不管多可惜。”
“合著我是贈品。”
“你白送你當誰都要哪!別人還要不起哪。”奶奶笑著拍了拍阿雨胳膊。
“是,是。吃飯。”
一老一小邊笑邊坐。阿雨給奶奶盛好面條,倒好涼茶,端端正正地起身雙手舉杯。
“奶奶,我敬您。您這些年不容易,祝您高壽!”
奶奶的眼縫被笑容擠得細長,卻有點亮瑩瑩的。嚴絲合縫的夜幕下,不大的樓房透出屋內的光熱,傳出兩人的笑語聲。
“花店生意還好吧。”
“還可以喲。馬上是五月份,看花的人也多起來啦。”
奶奶吃到一半,突然弓起身,神秘兮兮望著阿雨:“上幾個周店裡來一小姑娘,水靈靈的。”
“學生?”
“應該是,那不教師節嘛,她來買花。”
“奶奶,您孫兒不趕趟,人瞧不上。”
“什麽話。二十好幾的牛犢子,裝什麽老薑!憑啥瞧不上?平時得留個心眼。”
“那是。說起來,我畢業那會還給一家花店投過簡歷來著。”
“巧了。喏,你瞧。”奶奶打開手機,翻出一張簡歷。“人家還說等放了暑假,來我這打工呢。”
“啊?”
阿雨拿過手機細看,不禁笑出了聲:“這簡歷寫著什麽?‘行行好我是學園藝的’?”
“你們年輕人真有意思,咳。”奶奶笑得連忙喝了口茶。“現在工作是不好找。”
“笑歸笑哈。阿雨呀,以後什麽打算呀。”
“能有什麽打算。”阿雨低頭笑著說。
“跑一輩子外賣,不至於吧。”
“……”
“你是好孩子。唉,有時我真覺得,是我耽誤了你。老大不小的人了,還要照顧我,逑在這小城裡。”
“您千萬別這麽說。奶奶,我會留心眼。”
阿雨明白奶奶的意思。可是說真的,他既沒有多高的知識水平,也沒什麽一技之長,更不用說有多豐富的工作經歷。他有身體,有力氣也有心氣,可是能否單憑自己在外面更大的世界闖一闖、甚至站穩腳跟……每當想到這時,他總會勸自己:老人垂暮,誰來照顧日趨枯朽的奶奶?是的,就像是從阿雨身上多長出一隻胳膊,掐住他的喉嚨那樣不留余地。轉念一想:養老院或許是個選擇,可誰來保障奶奶不受欺辱?除非他有更多的資源,熟絡更多的人、有更多更大的影響力,那麽只靠呆在這小縣城裡,恐怕是遠遠不夠的……
“阿雨?”
活潑的聲音像一滴露珠,點醒阿雨悠長的思緒。
“想什麽呢!呆瓜一樣。”
眼前這個抱著花盆、眼眸明快的女孩兒,便是上個月找過奶奶的秦可。她放下花盆和鏟子,脫下手套和圍裙,解開挽好的頭髮,一簇黑色的花蕊便輕輕吐開。
“忙完啦。走,吃好吃的。我跟你講哈,那家鐵板燒老香了……”
每當秦可像現在這樣抱著阿雨的胳膊時,阿雨總會心生特殊的滋味。並非少年懵懂羞澀,說實話這好些年,阿雨覺得自己早就過了心花怒放的階段。
以前小時候,阿雨還和奶奶強嘴說,要打一輩子光棍,這樣就能一直看著奶奶。奶奶笑著輕輕打他嘴巴。
“你現在這不是找上我啦?就說嘛,想過美人關,愚公挪大山。”
“明明是你找上的我。”阿雨笑了。“你自己羊入虎口的啊,簡歷可還寫著呢,那話怎麽說來著——”
“嘿!你小子、你小子!”秦可跳起來拍他腦袋。
“我怎麽就成小羊羔了。我給你家老人幫忙,不說多大的貢獻, 真心可鑒!是不是?”
“是是是,您說的是。您看是這家不?”
“老板,我們倆!上雅座!”
她就是這樣風風火火、妙語連珠的秦可。她讓阿雨長久孤獨的內心久旱逢霖;因為奶奶所能給予他的,總歸是長輩的關懷親情。走出奶奶的溫暖小屋、走出奶奶的四季花店,阿雨從小始終感到難以融入周遭的一切——或許是他的所學和性格使然?他總是覺得自己有些……不合時宜?舉例來說,每當同齡人驚歎春色正好、花氣襲人時,他都像個沒有任何審美情趣的呆子,“哦、哦”地應著;每當長輩們感歎天涼好秋、落葉繽紛時,他能說出“這要歸功於葉綠素的分解”這種叫人接不住的話來……
阿雨時常反思自身的情商問題;所以得益於他對身邊人的學習模仿,如今的阿雨相比小時候,已經“圓滑”許多。只是很多時候,阿雨還是忍不住像個呆瓜。
秦可說有事先回家。阿雨無奈自言自語道:“沒辦法,我就這麽呆。要是世上所有事情說一不二,沒得那麽多彎彎繞繞就好了。”
打著飽嗝的阿雨正走回光影交割的小巷口,一夥人從灌木中竄出。
“!你們……”
還沒等他反應,一人掃腿將他絆倒,同夥趁勢將他背身按住,死死捂住阿雨的嘴,就要拖進周圍的陰影中。
阿雨拚命想要呼喊,但卻一時覺得頭重如鉛,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皮也沉沉地合上。
幽邃的樹影靜靜旁觀著這一切,仿佛無權干涉;但在不遠處的屋頂上,一個細瘦的人影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