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阿雨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安靜的酒吧,和他印象中陪秦可去的那些相去甚遠。
五光十色的酒瓶列隊歡迎,少了客人的喧囂作陪。僅有的幾個酒客,也並無人願意為了阿雨的闖入抬頭。
酒保接過名片,笑著引路。
一條長廊。
竟一時走不到頭。
相同的綠蘿他已看了不下十遍。壁畫裡的狄俄尼索斯反反覆複。
我走了多久?阿雨心想。
阿雨感到久違的恐懼。最清醒的人,也往往最先察覺異樣。
最理性的人,遇到認知外的事物也總是最容易驚惶。
但他畢竟是阿雨。他看到盡頭的門。他推開門,挑了沙發,坐在女人對面。
“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笑著說。
“要不你先告訴我?”阿雨戲謔道。
“如果不是對我信任,你不會來。如果不是你,或許也來不了這。”
“喲,”阿雨又笑了一聲,“怎麽,我是什麽王道熱血動漫的主角不成,還是說我是被選中的救世英雄?”
“選中,選中……”
又開始了。這女人有時候就這樣,極端點說就是癲癲的,像沒睡醒。
“你是怎麽看待命運的呢。”女人突然轉頭。
“這個詞距離我有點遙遠,你別是什麽邪教組織吧。我懷疑你之前說警局有內鬼是誆我的,乾脆我現在就報警。”
“你總是這樣清醒啊。”
女人的語氣輕輕的,卻像砸在阿雨心頭的一塊石頭。
阿雨突然怔住了。
女人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她知道自己切中了要害,或者要害的邊緣。她繼續說道:
“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異常,或者知道了也不說。對不對?”
阿雨呆呆地望著微笑的女人。
理性的聲音告訴阿雨:女人還在套話,因為她口中的“異常”並沒有指代。
但是阿雨長期堆壘的心理防線,此刻已經開始疵裂。
仿佛乘勝追擊,女人湊到阿雨耳邊:
“這裡不會有人知道。”
這裡沒有人知道。沒有竊聽,沒有攝像頭。
沒有。
她在騙你。
她可以信任。
撒謊。
阿雨死死盯著眼前女人的雙瞳,汗毛,嘴唇,下頜。每個細節。他拚命搜尋每一個細節。
他失敗了。他掏出紙巾擦了擦額頭。陷進松軟的沙發,他頭一次感到如釋重負。
“你是怎麽判斷我的。”
“我說過。不是誰都可以來到這裡,找到我。”
女人坐回自己的椅子。
“你比別人更加清醒,更加自信。有些普通人雖然理性,但遇到認知以外的事物,終究會產生恐懼,最後被恐懼反噬。”
“而你不同。算是我對你的小小考驗,這個先按下不表。現在我們來開誠布公吧。說說看,清醒的孩子,你發現了什麽?”
女人遞來紙筆。
阿雨喝了口水。反正已經上了賊船,猶豫片刻,他開始一邊複現腦中的回憶,一邊飛快書寫。
一:
五歲那年的冬天,大班放學路上。一輛轎車由於道路結冰打滑,撞死一對放學回家的母女。撿到了飛到腳邊的玩具,它沾上同學的血。此前沒有親身接觸過自己以外的人血,因此好奇。保留作為樣本。性質和自己的樣本相似,比如氧化後的變色;但在第120天,玩具上的血跡消失,自己的樣本則沒有。排除了任何可能的干擾因素,確認這個現象無誤。
二:
間斷性有人失蹤,全部是老人。失蹤時間混亂,找不到規律。谘詢過養老院,無明確答覆。嘗試過向警方報案,但在一切形式新聞媒體上,有關老人失蹤的相關報道極少。
三:
八歲在老師帶領下參觀省天文館,結識青年館長。盜取了他的指紋。設法調用已有的天文觀測設備。圖像和影像正常,但無法得到、或不予計算星體亮度測量值。通過視差角得出的許多星體與地球間距,趨於相同。全世界有關星體亮度測量、星體與地球間距的學術論文中,涉及詳細計算推導過程的,自開始搜集以來,沒有數量新增。
四:
各地院校醫學專業的同學均較少。曾接觸一位醫學生,嘗試向他了解人體解剖。回答與所能找到的資料基本一致,無異常。嘗試接觸校內人體標本,守備極嚴,沒有找到機會。嘗試接觸各地殯儀館、醫院太平間和墓地,同樣森嚴。墳墓均受到集中管理,沒有找到任何孤墳,與有些文學作品中的隱晦表述相矛盾。
五:
基於對身邊多數人的長期觀察,發現新生兒的表現不正常。基於可能不準確的“直覺”,新生兒在情緒上的頻率起伏變化,尤其是比較強烈的悲傷、憤怒或歡欣等,似乎有些……趨同,難以形容。這個現象伴隨新生兒們整個成長過程。生理體征無異常。
“我說,你是怎麽研究新生兒的問題的?”女人微微皺眉。
“當然是接觸醫院時,發現後就順手長期觀察了,不然呢。嘖,看你剛才的表情,我有那麽不人道?”
“好吧,至少現在看下來,還算是個乖孩子。 就是早熟了些。”
阿雨不快地轉過身,但他突然若有所思。
“你有孩子嗎?”
“……沒有。”
“哦。”
“如果我回答‘是’……你會怎麽做。”
阿雨再次轉過身,盯著眼前的女人。他看到了一處雞皮疙瘩,她產生了害怕。阿雨雖然不解,但也懶得追問。
“你不是想爭取我的信任嗎,那自然是精誠合作咯。當然了,不會用那些違反人倫的手段。”
眼前這個繼續奮筆疾書的青年並不高大強壯,是的,只是青年……
但在剛剛簡短的對話裡,女人竟有一瞬感到惡寒入髓。
人?
不,不像。
像是披著人皮的什麽。
但他在進門前所表現出的那一瞬間的恐懼;他那長期不被他人理解的內心被擊中,瓦解時的茫然、慌張……
仿佛野狼和嬰孩中的某一方,吞掉了另一方。
你到底是什麽?
“寫到哪了,先寫到這吧。要說最近遇到的異常情況,小姐,你門前的走廊是什麽情況?我沒聞到致幻藥劑的味道,也沒有找到造影設備。”
呼。
女人回過神。
片刻,她緩緩答道: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會向你介紹最近幾起事件,他們事關你所不了解的幾個勢力;了解這些有助於讓你明確自身的處境,同時可以解釋你所遇到的一些異常現象。其它的部分,我還不能告訴你,請你見諒。”
“嘖。”
“請你相信。我不會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