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的新軍還有一個問題,那便是這支軍隊的輔兵。 年中的時候朱偉迪大筆一揮,將北直隸的衛所軍戶幾乎抽調了大半,劃歸盧象升,讓盧象升的這隻軍隊人數一下子擴張到四萬。雖說盧象升只有管理訓練事宜的權力和標營騎兵營的統兵權,不過這萬余人馬的統兵權還是讓很多人眼紅。
直接針對盧象升的彈劾沒有,不過文官們零星的提醒還是有很多。
經過這麽一次參觀,文官們又開始了針對盧象升的敲打。盧象升和手下武將和睦的關系,便是文官們彈劾的重點。這次倒是沒涉及多少直接利益,只是統治階級對過於強大的盧象升軍事集團的天然警惕。
盧象升也自知手下兵馬過多會引起猜忌,早不斷主動上疏將騎兵營統兵權交出,朱偉迪也隻好同意,這才將爭吵平息了一點。
要說朱偉迪對這事一點想法都沒有,那自然是假的。作為帝王,對這樣一個實力即將超出關寧集團的強大軍事集團,不忌憚是不可能的。
不過朱偉迪還是選擇了相信盧象升,也不是因為他看人的能力有多強,只是後世的歷史告訴他,盧象升是忠臣。
再說這隻軍隊和傳統的冷兵器軍隊還是有些差別,這隻軍隊的後勤補給還是控制在皇帝手裡,畢竟火藥和火繩槍的生產工坊都在京師之內,即便真要反,也不是那麽容易。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京師武備也不是一年前的狀態,經過朱偉迪和李邦華的聯手整治,雖說京營還不具備出擊打擊敵人的實力,不過守城還是毫無問題。京師軍隊擴張的速度,也遠比大明任何地方都要快。
大明的中央軍正在迅速恢復實力,強乾弱枝的格局將再一次形成。
對這一點,各種官僚集團有不少人已經察覺,甚至有人已經通過朱偉迪上台以來的動作摸清了皇帝的真實意圖。不過,各種利益集團從來都不是一個整體,在沒人動多數人蛋糕前,他們很難抱團。
看多了大明文官的嘴臉之後,再想想自己在以前在工地上接觸過的各種現代官僚,朱偉迪覺得官僚這種生物,其實不管什麽時候都是一樣的德行,人性這玩意自古從來都沒有變過。除了見過大亂時生靈塗炭慘狀的官員,很少有統治階級能做到克制自己貪欲。
翻看了大明的歷史後,朱偉迪更是覺得,正德朝的劉瑾,和文官們比起來誰更道德淪喪些恐怕也是個說不清的問題。
看大明史書上劉瑾的行為,他打壓文官不說,他的新政還把手伸到了軍屯那邊,在得罪了文官集團後,連同武將集團和宗室一起得罪乾淨了。這樣作死的行為,很難說不是正德皇帝授意下的行動。正德朝不時發生的政變,也很難說不是皇權和各種利益集團的政治鬥爭。
朱偉迪慶幸的是,他有外掛,可以在不動多數利益集團蛋糕的前提下進行擴軍。
不過,如今他也開始有些缺錢了,面對這麽個大爛攤子,他能想到的法子就只有祭出權閹去和各種利益集團進行殊死的搏鬥,搶奪那不多的蛋糕。
執政一年多,朱偉迪對大明各處的蛋糕還是有了些了解——農稅商稅這一塊,很大一塊都被免稅的官紳宗室等拿去,而數額巨大的海關稅則被武裝海商和官僚們共享。
在官紳優免和隱田上動腦筋,張居正那樣的大政治家都只在隱田等小事上了動了動腦筋,還沒完全執行張居正就死了,從張居正死後被清算的慘烈狀況看,想在這事上動腦筋難度也不是一般大。
而收商稅,萬歷皇帝的礦監之類的自然不必說,天啟帝還沒多少逼著下面收商稅的動作,就不得不祭出魏公公,讓黨爭白熱化,結果把一堆大事都辦砸。即便如此,天啟年間每年還是有超過一百萬兩的財政赤字,要大收商稅,現在就再弄出一個九千歲出來咬人恐怕都不一定辦不到。
至於關稅,大明朝想拿這塊大蛋糕的人不要太多,大把的商稅都收不上,更不要談這個了,要動關稅這塊蛋糕,不光要搞掉大批官紳,還要搞定鄭芝龍之類的武裝海商集團,難度比起收商稅還大。
至於稅務的分配,三千萬兩左右的稅務,如今各地上繳中央的不過是三百萬兩不到。這裡看似有利可圖,不過要厘清大明的稅務問題,從地方派系手裡拿走稅權,難度也不是一般大。不說別的,滿清最有作為的皇帝雍正也只是仗著八旗的屠刀才收了部分火耗上去,地方最後還是保留了收取火耗份額的權力。
稅務分配中佔比的軍費這一塊,文官和太監們要通過漂沒和各種孝敬等分去一塊,武將們要分一塊,而強勢的如關寧軍閥集團,仗著後金的威脅甚至已經隱隱有了和朝廷抗衡的實力。對這塊蛋糕動刀,純粹是取亂之道。
倒是宗室看上去最容易對付,那幫老朱家的子孫被當豬養了這麽多年,裡面也不會再有朱棣一樣既有雄才大略運氣又好的人物,基本已經沒了鬧出大亂子的實力,不過也難保裡面沒有想做朱棣第二的人,如今外面有後金,國家安全時刻受到威脅,對這些人動手,也需要掌握好火候。
光是簡單想了想,朱偉迪就發現,大明朝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沒有一個是好處理的。他也有自知之明,清楚以自己淺薄的政治智慧,實在玩不轉這些,暫時放棄了這種高難度的事情。
不過他還是稍微有點不甘心,回京之後,便召見了內閣次輔李國普。
例行的禮節過後,朱偉迪開口問道:“先生,如國庫入不敷出,內帑也是日漸空虛,各地又連續遭受大災,愛卿可有法子解決。”
“回陛下。財計,無非開源節流四字。”
這不是廢話麽,這李國普雖然還算是正直,不過終歸也還是官場老油條啊。
朱偉迪突然想起盧象升對他這問題的回答,盧象升告訴他可以削減他手上新軍的軍費,軍費削減了,拿什麽去打韃子,自然不行。
稍微愣了會神後,朱偉迪決定不再繞彎子,“朕近日翻看了宗室玉碟。”
作為內閣次輔,李國普哪裡不知道宗室如今已經成為財政的巨大包袱。不過這種得罪人,甚至還可能要替皇帝背黑鍋的事,會輕易發話的只有愣頭青。
李國普沉默了一會後答道:“祖製,不可輕動。”
朱偉迪摸了摸額頭,“朕知道,非是眼下窘困朕才思慮此事,如今宗室人數已有二十萬之巨。宗室只靠俸米度日,生計艱難的也不少。長持以往,國將不國。”
既然皇帝把這事搬到台面上來說了,李國普也再無顧忌,開口道:“微臣以為,可將宗室遠支於玉諜除名,令其自力更生,朝廷可免稅幾年,亦可令其參與科考。宗室為國之貴胄,事體重大。微臣之議也只是一家之言,未必妥當,陛下可下旨令各官各宗藩進言,多方商議後再做定奪。”
這種政策,完全是治標不治本。朱偉迪也不是不知道實情,那些遠支的宗室,也沒有消耗多少財政資源。
對宗室遠支,各地方官其實早就懶得搭理,高興就給點救濟,不高興就任由他們餓著。最要命的是大明的祖製不讓這些遠支宗室光明正大地去自謀生路,這些宗室大部分都是窮困潦倒,路子活一點的會偷偷自謀生路,其中還有落草為寇的,呆笨的活活餓死的也有。
這個事情,終歸是駁了皇家的面子,官員們也不敢拿到台面上說,這事就這麽一直拖了這麽多年,一直沒有解決。
李國普的意思無非是借這事看看各宗藩的反應,只是非常中規中矩的招式。
朱偉迪想了想,這李國普也終歸不是劉伯溫之類的大才,去指望他也實在不是很靠譜,這事也確實沒有一個切實可行的法子,隻得先按他的辦法來。
朱偉迪知道廷議這事,不和文官通氣的話,再加上各個宗藩的意見恐怕沒有個大半年是不會有結果的。不過把那些遠支的宗室除名,好讓他們能光明正大的自謀生路,也給他們一條出仕的路子,這事倒是可以直接推行,拖了這麽多年了,也要給那些人條生路。
見完李國普後,朱偉迪召見了文官各個山頭的頭目,和他們通了下氣,嚴詞暗示他們不要提削藩的事,不過削減宗室遠支的議案要迅速通過。
削藩這種事,不用朱偉迪吩咐多數文官也不敢提, 誰都知道提削藩的人,很多都沒有什麽好下場,漢朝和大明都有血淋淋的例子在。
敢提這事的,忠心為國的有,不過多數都是揣摩帝王心思,想靠這個搏個前程,朱偉迪的暗示就是要這些人收斂些,對削藩這種事,他暫時還是決定放棄,等到後金滅了,邊牆問題解決,要解決這幫人也簡單。
朱偉迪在第二天便下了道聖旨,商議削減宗籍。
事先通過氣後,這事在文官集體裡倒是沒有遇到太大的阻礙,反正也沒有碰他們的利益,何況文官們也一向對宗室看不順眼。
抱著祖製不放的文官也有,數量不算多,朱偉迪也想不通他們是什麽心態。反正這些人官位都不高,也影響不了大局,朱偉迪也就懶得去搭理他們。
和朱偉迪預料的一樣,自然有大把的文官們看出他其實已經動了削藩的心思,想搏前程的自然也不少,有趁著朝堂上商議這事提出削減宗室開支的,有些激進的甚至把降等襲爵的建議也拋了出來。
對這些上疏,朱偉迪下旨處理得倒是非常快,下了嚴旨斥責他們,將這些人統統貶官。這些人冒出頭來,不先罰他們自己的名聲敗壞了不說,各個藩王們的反擊也會讓這些人不好過,懲罰他們也未必不是種保護。
將迫不及待跳出來的小蝦米處理掉後,朱偉迪也在淡定地等待,他要看看大明的宗室們對此事的反應有多激烈,也好決定等屠刀握緊了後怎麽處理這群肥得流油的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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