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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循環裡的曹雨來》第15章 翟遠
  翟遠坐在帳篷內,默默啃著手指頭。

  每次遇到情緒緊張的時候,他都會啃手指頭的方式來緩解內心的壓力,而此時此刻,他的右手食指被啃破皮了也沒察覺到。

  讓他萬分緊張的,並不是困在小沙洲上這回事兒。

  而是,究竟怎樣做才能不讓大家知道他與死者何向前的關系。

  細細回想起來,他與何向前的相識源於一次推銷。

  大學畢業以來,翟遠一直從事的就是售賣進口醫療器材的工作,而這份工作的主要內容,就是去各大醫院奔走,推銷產品。

  說是談業務,身為一名中國人,他非常清楚這裡面可不是僅僅是你買我賣那麽簡單的事情。

  中國是一個關系社會,做生意就是搞關系。

  這一點,一開始竟然是他曾經的老外上司提點他的。

  剛入職的時候,翟遠還是個理想主義者,盡情地還把一切想象得很美好。

  那時候的他剛剛大學畢業,內心裡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感,再加上又在一家現代化的外資企業裡做事,心想著自家產品質量過硬,只要自己踏踏實實去推銷,產品就沒有賣不出去的理由。

  於是,他花錢買了一套乾淨筆挺的名牌西裝,將頭髮和皮鞋弄得一樣油光發亮,挺直腰板,夾著一個公文包,跑到一所三甲醫院,找到負責醫療器械采購審批的副院長,試圖用自己的熱情和口才,說服對方點頭在產品訂購合同上簽字。

  那個五十來歲的副院長笑眯眯地聽他說完之後,沉默了五分鍾後突然站了起來,說自己還有個緊急會議要去主持,產品的話他會認真考慮的,然後就把他打發走了。

  之後,每次他再次來到醫院時,對方都會以在忙為由,對他愛搭不理。

  他感到非常失望,又跑了好幾家醫院,得到的反饋基本相同。

  作為一個年輕人,翟遠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麽自己這麽努力,產品又這麽好,對方就是看不上呢?

  當他在公司內部會議上,把這個疑惑告訴部門主管的時候,那個叫西蒙的老外默默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老半天,一言不發,直看得他渾身發毛。

  最後,他歎了口氣,說話了。

  “遠,賣東西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這裡面需要一些方法。”

  “什麽方法?”

  “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西蒙突然拋出了這樣的一個與工作毫不相關的問題,讓他愣住了,他本想拒絕透露個人隱私,但理性告訴他最好老老實實回答。

  “我父母都是大學教授。”

  “哦,知識分子家庭的小孩啊。”西蒙托著下巴思考了片刻,“遠,你需要歷練一下,好好見識見識這個社會。這樣,下次你跟我去吧。”

  “可是對方不一定會見我們……”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記住,用我們美國人的話說,你需要受一次震撼教育。”

  “震撼教育?”

  翟遠眯縫著眼,一臉困惑。

  幾天后,他跟著西蒙去了一開始的那家醫院。

  他們在副院長辦公室裡傻坐了兩小時後,對方終於出現了。

  院長的冷淡態度讓翟遠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他坐在那裡沉默不語,想看看西蒙究竟用怎樣的方法來處理這樣的情況。

  讓翟遠驚訝的是,西蒙從始至終都沒有把產品的推介書拿出來,而是一直在用自己並不標準的普通話東拉西扯。

  他聊到了認識的一些人,然後語調誇張地“發現”自己居然與副院長有一些共同的朋友(他在本地做了這麽多年醫療器械的銷售,認識一些醫療系統的人再正常不過了)。

  最後,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終於熬到了下班時間。

  “那麽,林院長,現在咱們也算是朋友了,要不乾脆一起吃個便飯?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這叫擇日不如撞日。”西蒙熱情洋溢地向對方發出了邀請。

  “咳,感謝,實不相瞞,我答應了太太晚上回家吃飯。”

  “林院長您真是一個顧家的好男人呐。”

  “哪裡哪裡。”

  “要不這樣,我們先去訂位置,您先回家陪家人,完了再來找我們。請不要再推辭了。”

  “這樣啊,”林院長猶豫了一下,“那好吧,真是太客氣了。”

  “別這麽說,是我們的榮幸。那麽,不見不散。”

  說完,西蒙在紙上留下了一個地址,就帶著翟遠離開了。

  走出醫院大門,上了西蒙的豪華轎車,翟遠依然有些蒙圈。

  “這林院長會來嗎?”

  西蒙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走吧,只要他願意來,這筆買賣就做成了。”

  半小時後,汽車駛入了位於郊外一處高級會所大門。

  這會所建在一個景區內,非常私密,非常奢華,以至於翟遠腦海中第一反應是,這家店的消費很高吧。

  他們在一個小包間內等到了晚上七點半。

  年輕力壯的翟遠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了,但西蒙依然不緊不慢喝著茶,不讓上菜。

  “我覺得他應該不會來了吧,都這時候了。”翟遠抱怨道。

  “不急,再等等。”

  到了晚上八點,林院長準時出現了。

  他一進來包間的門就不停道歉,說自己已經吃過了,來壺熱茶就好了。

  西蒙當然說沒關系,照舊讓服務員上菜。

  等滿滿一桌菜都擺放完畢之後,西蒙起身反鎖上了包間的門。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赤裸程度讓翟遠深感震驚。

  一塊價值三十萬的手表是見面禮,而醫療器械的回扣是百分五十。

  “多……多少?”翟遠一時間沒控制住,驚訝地喊了出來。

  林院子收起了笑容,一臉冷酷地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口茶。

  西蒙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要去趟廁所?”

  “我……”

  “快去吧,別尿褲子了。”

  翟遠歎了口氣,站了起來,微微欠身表示抱歉,然後轉身出了包間。

  他剛一出來,包間的門又被西蒙從裡面反鎖了。

  坐在衛生間隔間裡的馬桶上,翟遠默默算了筆帳。

  公司所售賣的直線加速器定價的1500萬一台,利潤無非只有十分之一,並且這裡面已經包含了進口的稅費。

  也就是說,如果給這個副院長百分之五十的回扣,也就是750萬,那麽,公司還怎麽賺錢?

  這不是在做虧本生意麽?

  翟遠算了半天也算不明白,隻好硬著頭皮回到包間,一進屋,發現林院長已經離開了。而西蒙正舉著筷子,對著滿桌的好菜大吃特吃。

  “這孫子太黑了,”翟遠憤憤不平地說,“我早就說了,不要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我答應了。”

  “啊?”他傻眼了,“可是……”

  “可是什麽可是,”西蒙用筷子尖指著翟遠,“我警告你,下次在我談生意的時候,少他媽插嘴,明白嗎?”

  “明白了。”翟遠委屈地點點頭。

  “還有,今天的事情千萬也不要說出去,否則,我沒事,你會有事。”

  “我?”

  西蒙微微一笑。

  “你不是餓了嗎?快吃吧,這桌菜可不便宜,別糟蹋了糧食。”

  翟遠看著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高檔菜肴,嘴裡卻一點滋味也沒有。

  很快,他就知道這筆生意的帳到底是怎麽樣。

  這家醫院最終決定采購兩台直線加速器,不過采購價不是1500萬,而是3000萬——至少合同上是這麽寫的。

  如果他沒算錯的話,公司要給副院長回扣1500萬,而利潤依然是十分之一。

  “這也太黑了吧。”他再一次發出同樣的感慨。

  西蒙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我剛到中國的時候,也和你一樣,什麽都不懂,以為只要好好做生意就行。可實際上,只有用這樣的醜陋方法才能把東西賣出去,起碼利潤還是和以前一樣,對於公司來說,並沒有損失。”

  “公司上層知道這情況嗎?”

  “總部給我的權限是賣東西,至於怎麽賣,完全是我說了算。”

  “可這些錢……”

  “這些錢他也不是從我們口袋裡掏的,而是掏醫院帳上的。我們只是走個流程罷了。”

  “這是違法啊。”

  “你說的對。”

  “那萬一被查到了怎麽辦?”

  “一拍兩散。我沒關系,大不了回美國,而你就不同了,作為項目的參與者之一,你會因為行賄進監獄的。”

  “行賄?”他震驚了。

  “你可以現在就退出,也可以去舉報,當然我要告訴你,除了蹲監獄,這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還想說什麽,但西蒙揮揮手,示意他別再廢話了。

  現在,他終於知道什麽叫震撼教育了。

  很快,翟遠收到一條銀行發來的到帳短信,這次他的銷售分成是五萬塊人民幣。

  拿著這筆錢,他好幾天都不敢動用,戰戰兢兢,生怕有一天紀檢部門會闖進辦公室,讓他把贓款交出來。

  他喜歡啃手指頭的習慣就是從那時候養成的。

  然而,一個月過去了,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一天,他路過一家蘋果專賣店,進去換了一款最新的手機。

  當銀行卡從pos機上劃過、發出嘀嘀的聲響時,他感到了一種舒心的踏實。

  從那以後,他就想通了,壞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些黑心的醫院掌權者。

  他們賺到的是自己醫院的錢,跟他翟遠一點關系都沒有。

  再往後,他跟著西蒙又去跑了一些業務,見識到了各種各樣觸目驚心的收回扣的所謂白衣天使。見的多了,他更加變得心安理得起來。

  天下烏鴉一般黑。他想,也許這個世界原本的面目就是如此吧。

  為了麻痹自己,他開始沉溺在電子產品中不能自拔。

  不知道為什麽,每一樣先進的、精密的、昂貴的電子產品能讓他暫時忘卻那些惡心的行賄畫面。

  後來,他遇見了李麗,兩人情投意合,結了婚,但那種通過買電子產品來緩解自己的罪惡感的行為一直沒有停止。

  有一次,他獨自去到一家大學裡的醫療實驗室推銷產品。

  實驗室的負責人就是何向前。

  按照老辦法,先請吃飯,然後送禮物,最後直接了當地談回扣。

  何向前一看就是老江湖,說自己的實驗室正好需要一台設備,不過需要考慮考慮……於是,還是按老價格,他做成了這單生意。

  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何向前了。

  半年前,公司突然出了狀況。

  美國總公司方面突然宣布要撤出中國,所有的本國員工也跟著全部撤回。離別前,西蒙做了一件他認為是對的事情。

  他把他曾經行賄過的醫院領導的名單和材料,寄給了本地的反貪局。

  那段時間,反貪機構正好在進行醫療部門整頓,抓了不少貪汙腐敗的醫療人員,其中就包括很多他的手裡客戶。翟遠緊張極了,生怕會有人把自己行賄的事情供出來,整天緊張兮兮。

  一緊張,他啃手指頭,然後下單買了電子產品。

  他有一種預感,這款最新的電子手表到來之時,也就是警察敲響房門的時刻。

  然而,就在前一天晚上,妻子李麗突然提出要去野外露營。

  翟遠表面上裝作有點不太情願,但其實內心裡巴不得。

  他想趁著這個機會來到外地,沒準,他可以逃走。

  至於逃到哪裡去,他是沒有任何想法,但起碼不能再回去了。

  他根本無法想象自己在妻子和兒子面前,被警察戴上手銬的畫面,那樣的話,就真是生不如死了。

  因此,這也許他是最後一次跟妻子和孩子出來旅遊了。

  來的路上,他假裝自己很開心,其實很悲傷。

  他感到難過極了,孩子還很小,而妻子還挺著個大肚子。

  他注意到妻子似乎有話要跟自己說,但他希望她別說了。不管是什麽,都可能會對他是走是留產生巨大的影響。

  他擔心自己一時心軟,選擇了留下,那樣的話,他就要成為階下囚,為這個家庭增添負擔。

  那是他絕對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然而,就在他想著找機會不辭而別的時候,他遇見了一個老熟人——何向前。

  何向前也看見了他,不過,他假裝不認識自己。

  翟遠很清楚,對方只是想和他撇開關系。

  快要開飯之前,孩子失蹤了,妻子提出要出去找,但他找了個借口留了下來。

  隨她怎麽想吧,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妻子走後,他找到何向前,把他叫到了一旁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他還沒開口,何向前就說話了。

  “反貪局最近在調查我,但他們沒暫時證據。”

  “哦。”

  “他們有找過你嗎?”

  “還沒有, 但是快了。”

  “嗯,你知道到時候怎麽說吧?記住,千萬不要把我扯進去。”

  他抬起頭,看著何向前,內心產生一陣強烈的厭惡。

  他突然決定不走了。

  “不,我會把我知道的都說出去。”

  “你小子,沒這個必要吧。”

  “我已經罪孽深重,沒有辦法回頭。”

  “如果是這樣,我就把你的事情說給你老婆和孩子聽。你那次陪我去夜總會的事情,應該還記得吧?”

  “我什麽都沒做。”

  “這做沒做不重要,關鍵是你的妻子和兒子會不會相信。你不要氣她,小心她肚子裡的孩子。”

  “你敢亂說?”

  “那得看你敢不敢亂說了。”

  “你個王八蛋,竟然威脅我!”

  翟遠衝上前去,開始和何向前扭打在了一起,因為天黑的緣故,沒有人看得見他們在做什麽。

  打了一會兒,兩人就打累了,仰面倒在草地上。

  黑暗中,何向前說話了。

  “你只要不把我供出去,我答應你,給你一大筆錢,並且在你進去之後,幫你照顧好你的老婆孩子。”

  翟遠沉默不語。

  也許這是一種不錯的選擇,但他的良心過得去嗎?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作出回答的時候,突然,遠處傳來一陣山崩海嘯的聲音。

  他坐直身子,抬起頭,看向黑暗。

  緊接著,他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那忽明忽暗的月光下,一股巨大的洪流朝他所在的位置就這麽無情地洶湧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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