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重點項目上退出來的孫少平有了更多的時間和肖韻在一起,對此惠英是滿意的,和金秀一樣,肖韻也是文化人,她爸爸還是礦務局的領導,這對少平以後的發展更有好處。所以惠英極力的幫助他們趕快向前發展,就連安鎖子也以大師兄的身份,怎怎呼呼的幫忙。在安鎖子的小心思裡面,如果少平趕緊娶個媳婦,他和惠英之間就安全了。
一切都按著最高的規格,肖總工程師就這一個掌上明珠,肯定要嫁得氣氣派派。而對於孫玉厚老漢來說,家裡遭遇了失去秀蓮的不幸,急需要一件紅事來衝一下。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肖韻和少平,能夠和心意的人一起走進婚姻的殿堂,她需要一步一步的來感受這些喜悅和幸福。
訂婚的時候孫玉厚,孫玉亭老兄弟倆作為家裡的長輩,帶著四色禮去肖家求親。和他們一同前往的還有田福軍,有一個副部級的退休幹部,這是極能裝點門面的事情。田福軍自己也願意幫少平,只是看到少平和肖韻的大幅婚紗照的時候,他多少有點傷感,如果不是那次洪水,站在少平身邊應該是自己的曉霞。
媒人由雷漢義來充當,惠英給他說清了事情的原委後雷漢義不再怪少平,轉而積極幫他。其實彩禮,給肖韻這邊重要親戚的禮物都是計劃好了的,但商定的過場還是要走一下。肖總工程師是有文化人,家裡也不缺錢,告訴孫家彩禮有那個意思就行了。但孫玉厚老漢現在已經不是當年給孫少安娶親那種借錢借糧的時候了,他要傾盡家財把二小子的婚禮辦的排排場場。彩禮給的比對方要的還高,肖韻父母從頭到腳一身全新的穿戴,她弟弟一雙皮鞋,她的幾個叔叔每人兩條煙,兩瓶酒。
這些禮物對於孫玉厚來說,是按照農村的最高標準來置辦的。肖韻娘家是城裡的,那他孫家就得讓人看出實力,免得肖家的親戚朋友笑話她嫁給了一個鄉下人。吃飯的時候他信心滿滿的和肖總工程師坐在主位上,滿面春風的接受眾人的祝賀。幾杯酒下去後孫玉厚有點動情,誰能想過一個黃土地裡刨食的老漢能和這樣的大人物接了親家,在一個桌子上吃飯。
想到激動的地方,孫玉厚的眼眶有點發潮。在這個地方不能失了體面,他硬把淚水忍住,卻不想鼻涕流了下來。他趕緊用手擰了一下鼻頭,彎下腰去把鼻涕抹在出門時少安給他買的皮鞋上。鼻涕在呈亮的皮鞋上特別醒目,被過來給他夾菜的肖韻看了個正著。肖韻“啊”的一聲驚叫,把一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孫玉厚也意識到了這個事,他尷尬的搓著雙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還是她爸爸隨機應變,輕輕的訓斥肖韻說:“這孩子,一個蒼蠅叫什麽——喝酒,喝酒。”他端起酒杯,遞給孫玉厚說,又招呼服務員說,“這盤菜裡面落了一隻蒼蠅,你把它撤下去吧。”
孫玉厚出門前少安還給他一遍一遍的交代,要注意,卻不想給少平丟了這麽大的臉,他沮喪極了。吃完飯送走了客人,少平抱怨肖韻說:“農村人,跟黃土打了一輩子交道,就那樣的生活習慣嘛,你大驚小怪的幹什麽,看多丟人。”
“那多惡心啊,我當時都差點吐了。”肖韻驚訝的看著孫少平,他居然為這樣的事辯護。少平理解她的心情,打小就生活在一種特別好的氛圍裡面,對於農村的這些壞習慣當然不能接受。於是又對她說:“不光是你,就連我自己也會很厭惡這些行為。可畢竟當著那麽多人嘛,當時的氣氛多尷尬。”
“好吧,我只是當時太驚訝了嘛,以後改。”肖韻溫柔的撒嬌,少平也就不再抱怨什麽了,俯下身去吻她還撅著的嘴。
訂婚儀式結束後,少平帶父親去礦上看看。在大城市人看來,煤礦是一個髒亂差的地方,但對於在土地上耕種了一輩子的孫玉厚來說,那就是個大地方。少平仔細的給父親講礦上的那些高大的機器都是幹什麽用的,怎麽工作,工人在井下都用什麽工具,怎麽挖煤,怎麽把煤運上來,再怎麽篩選,然後裝上火車,運到全國各地。孫玉厚似懂非懂的聽的津津有味,他由衷的為自己的幾個孩子驕傲,老大在石圪節,甚至原西都是好名聲;老二這些年吃苦受累,終於端了公家的飯碗,現在還坐了辦公室;更是不用家裡費一點事, 找了個大官的女兒;小女兒更是了不得,婆家是省委副書記,倆人都出國留洋去了;就連不成器的大女兒和女婿,也在他兄弟的扶持下把光景過得有模有樣。
晚上吃飯的時候,孫玉厚就放開量了喝。他年輕的時候也有量,可一大家人吃飽飯都難,哪有閑錢喝酒?他端起杯子,拉著玉亭一起給田福軍敬酒,少平這事福軍給幫了不少忙,要不然他和玉亭兩個農民,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和肖總工程師這樣的人打交道。
福軍沒有在意孫玉厚憨厚的感謝之詞,他是真心實意的想幫少平。喝了幾杯酒他問起了少平工作的情況,都是自己的長輩,少平也就如實給他說:“坐了辦公室當然比在井下清閑了不少,錢也多了。”但在他看來在煤礦上乾技術沒什麽前途,“現在的大方向是打破鐵飯碗,向管理要效益——重點在管理。“
“在管理上,你有什麽想法?”田福軍問他。
“不好弄,煤礦不像咱農村種地,一家分一片都賣命的乾,煤礦上的活分成單個的人誰也乾不成。試了好幾次,都沒辦法把工作量細分到人。”孫少平歎了口氣說,“可上面壓得緊,也只能裝模做樣的走走過場。”
“這是國家的大政方針,也能走過場?”孫玉亭吃驚的問。
“嗐,現在啥事不都是走走過場?上面那些人又不知道煤礦裡面的事,坐辦公室把政策傳達下來,我們不做又不行,真那樣做了又要亂套,只能做點樣子糊弄糊弄。”孫少平回答了二爸一句,繼續說,“在我看來,提高效率最好的辦法就是大獎大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