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死掉，和精神死掉，從來不需要強調哪個更嚴重，那都是生命無法承受的。

　　劉鑫不幹了，不出一個星期，何光熟悉的外賣員少了七八人。

　　不過何光才融入新圈子，同時也認識了不少人。

　　這天下雨單價高，何光送完外賣後就在小餐館和另一個外賣員一起吃飯。

　　“你們是掏上了，今天忙死了，晚上我整了點好的，咱們一起吃。”

　　老板沒有含糊，把自己家燉菜端了出來。

　　老板娘給大家盛好飯，笑呵呵，今天她心情也不錯。

　　“別喝酒，一會他們還得回家，不安全。”

　　“聽你的，聽你的，阿光不喝酒，那個皮猴也知道分寸。”

　　累了一天，大家都沒客氣，吃吃喝喝了起來。

　　一口湯下去，半乾半濕的身體仿佛活了過來，皮猴名叫侯亮，一個老油條。

　　家裡有著一個小店面，平時不需要他時刻搭理，空閑時間就出來跑外賣。

　　雖然看起來不著調，何光卻知道，這種人做事是最穩當的。

　　“劉鑫在幹什麽你們都有數，大家都是想好好過日子的人，別被一時得意迷了眼。”

　　“尤其是你，阿光，我知道你欠錢了，年紀也三十了，但是這個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更輸不起。”

　　侯亮沒有平時那麽活躍，今天跑的單也不多，他的語氣有點嚇人，一桌四個人裡最小的何光沒有說話，但是老板娘卻炸了鍋。

　　“他們那麽幹了?不要命了嗎?自己不想活別害人啊。”

　　“今天他們去洗浴了，還叫過我，我還以為他們是發財了，卻沒想到是幹了這麽個事。”

　　侯亮的目光看向了何光，何光攤攤手。

　　“我對那個沒興趣，和他們也不熟，劉鑫提過一嘴，具體我沒時間看。”

　　“我跑一個月，恐怕也不夠他們消費今晚這一回吧，背這麽大事，這不怕出事?”

　　劉鑫他們具體幹了什麽去慶祝，何光也不太清楚，但是能這麽快富裕起來的辦法不多。

　　除了貴人提攜，中大獎，橫財之外，最可能是撈了偏財。

　　偏財是哪路偏財，甚至值得平時嘻嘻哈哈的侯亮這麽鄭重，何光就不知道了。

　　“開工沐浴，焚香祈福，這些人不是一點不懂，真就豁出去了?”

　　“這勾當要命，咱們福薄底子薄碰不起。”

　　“阿光，我也品出來了，你小子有點見識，也有幾分本事，但是你能這麽穩，我也就不多說。”

　　“我這店開一天，就餓不到你們一天，別乾傻事，什麽時候來，我這都有熱飯。”

　　氣氛低沉下來，四個人都開始大口吃飯。

　　開工沐浴是一種偏財開門儀式，撈偏財有一種講究，叫頭錢不留手，隻留一身福。

　　意思是說，撈到第一筆偏財後，要都花出去，這樣才能把福氣留住，一直吃這碗飯。

　　這錢怎麽花，各個門路有各個門路的講究。

　　畢竟偏財賺多賺少都有，一般賺了三五千的，也就是吃一頓好的特殊的。

　　開工洗浴，焚香祈福這種，意味著他們第一單拿下了超過萬元。

　　洗浴細去晦氣，還代表告別前生，以後發財。

　　焚香要在夜裡焚，代表錢不見光，神仙保佑。

　　一般這種路子，都在違法邊緣，涉及金額不會小，不知道具體幹什麽，何光也不知道會不會死人，但是皮肉之苦，卻跑不了。

　　“頭財應急，回頭是岸，這個人不打算回頭了。”

　　看了一眼天空，雨下得正大，何光沒有急著回家，聽到了侯亮的一句話。

　　侯亮拿著手機，打開朋友圈，把一張上香照片放大。

　　照片之中，劉鑫幾人一臉虔誠，不明真相的人還在點讚評論，何光卻已經開始歎氣。

　　撈了偏財不要緊，人有三急，生活更是急事很多。

　　解了燃眉之急收手，以後把錢補回去，一般沒人會計較。

　　何光就知道這些，其他的就不太懂了，怕以後踩坑，所以問了一嘴。

　　“亮哥，這走的哪門財?這麽晚開香?”

　　“這叫一路黑，不回頭，這麽上香，缺德財肯定發，買命財可能都要沾染。”

　　老板靠在店門口，不用看照片，他就知道劉鑫幾個是怎麽回事。

　　“老光頭你這話不對，你以為還是我們那時候，現在法律健全了，缺德財還剩幾個。”

　　“現在這世道，缺德不買命的，少，太少了。”

　　“劉鑫他們幾個咱們也認識，幾斤幾兩心裡都有數，他們能撈的偏財，就那幾樣。”

　　老板是個光頭，大家平時叫他強哥，也就幾個老人，叫他老光頭。

　　老板年紀不小了， 曾經也是走南闖北的人，一些小事他閑下來，能給出不少中肯建議。

　　“相識一場，萬一有人提攜呢，別想的那麽壞。”

　　強哥表面平靜，手上煙卻是忘了吸，雨恰好在這時停了，他開始攆人。

　　“都回家去趕緊睡覺，你們沒走，我都不好意思整兩口。”

　　“行行行，最近我晚上是不出來了，麻煩。”

　　“明天見了強哥，亮哥你等等我。”

　　何光出門時手機亮了一下，是劉鑫發來炫耀照片。

　　“阿光，財不富無膽之人，我以前真是白活了。”

　　“安排節目去了，等哥哥富起來，帶帶你。”

　　看著照片，何光渾身一冷，莫名寒意湧上心頭。

　　人變得太快了，賺錢的事也變化太多，何光不敢去做那些接近死亡的工作，不僅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不了解。

　　何光沒有回話，照片之中男女都有，其中幾個人身材消瘦得有些不對勁。

　　燈光下，他看不清幾人的臉，卻對劉鑫更加警惕了起來。

　　“賺點錢腦子都不要了，什麽人都敢碰，晦氣。”

　　侯亮沒有走遠，呵罵聲隱隱傳來。

　　何光不認得那是什麽地方，侯亮卻認得，何光不知道那幾個人為什麽那麽消瘦，侯亮卻知道的一清二楚。

　　有些人接近死亡是因為勇敢，有些人接近死亡，卻是自己走過去的。

　　劉鑫和那些生命走向倒計時的人一起，只會愈加肆無忌憚。

　　他沒家，也沒什麽希望，做出一些事，只需要小小的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