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可是異鄉人?”
出聲之人美目流轉,一點朱唇,雙手挽著李寅的臂膀,酥胸微露,似要整個人依偎在李寅身上。
“姐姐何出此言?”
手臂處傳來嬌柔而又沉甸甸的重量,月光襯得船頭雪白一片,李寅從不自詡正人君子,目光在各個姑娘身上不停流轉,上下打量。
這群姑娘精通琴棋書畫,才藝雙全。模樣最差的,竟也遠勝中人之姿,流連舫不知是從何處挖掘這麽多美人。
“公子怎喚奴家姐姐,說不定奴家比公子小哩!”
那女子打趣道,李寅聞言目光在她胸前一瞥,展顏笑道:
“這麽小便如此壯觀,那長大可了不得。”
此話引得船上眾女一陣嬌笑。
“公子難道...不喜歡嗎?”
那女子柳腰一挺,那對雪白玉兔幾乎要貼上李寅胸膛,如蔥般的白玉手指,似有似無地劃過李寅袒露在外的大腿。
李寅悶著一口粗氣,那柔軟的觸感如電流一般劃過他每一寸皮膚,他伸手一勾,抵住女孩的下巴。
女孩媚眼如絲,朱唇微張,一口清香如幽蘭的熱氣撲面而來,李寅的視線順著白皙的脖子往下滑,似要深陷跌宕起伏的雪峰中。
“婉兒姐,你若喜歡,從了這位公子可好。”
同坐的姑娘調笑道。被喚作婉兒姐的女孩,名為雲婉清,同為四大花魁之一。
換作平常,若要見花魁一面,少不得騎樓賽詩,打茶圍,等一系列流程。李寅直接略過,也算是作為“仙長”的特權吧。
雲婉清平時待人心善,為人做事皆有分寸,可今天不知怎地,主動投懷送抱,有些過於熱情。
眼前這位小公子能讓她們一同出閨陪同,身份必不簡單。可來此地的男子,大多來尋魚水之歡,大家不過逢場作戲,各取所需罷了。
那姑娘出言看似調笑,實則提醒。
李寅笑意更甚:
“婉兒姐,實不相瞞,弟弟今夜來此,便是為了躲避媳婦。”
雲婉清兩頰霏紅,忙推開李寅的手,端正坐姿。
“公子和吟兒妹妹莫說笑了,見到公子,倒想起幼年離散的家弟,想來如今,應與公子一般無二。”
在場的女子大部分都是外鄉人,又得雲婉清多加關照,聽聞此言,一下子勾動了思鄉之情。圓月高掛,映照著江面白光粼粼。
女孩們身世各異,過往沉浮雨打萍,而今卻是面臨著相同的命運。
雲婉清當先反應過來,公子是來尋歡作樂,並不是聽她們訴苦衷情,下意識便要轉頭賠笑。
卻見李寅神情莫名,臉上竟有種難以言表的複雜之色,那到嘴的話,生生堵在了心口。
兩世為人,徒留一縷殘魂。李寅揮袖,捧住一壇酒,迎頭灌下數口,輕聲道:
“同在異鄉為異客。各位姐姐,又何必哀愁。”
眾女聞言,收拾心思,重新活絡起來。
頂樓的與南鳶對坐的女子,笑言道:
“倒也不像姐姐所說,那麽不堪。”
南鳶一聲輕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與她無關,瞧不起便是瞧不起。
場中一位一身青衣的姑娘,站起開口道:
“不如我們給公子彈曲助興。”
姑娘身形玲瓏,頗有小鳥依人的乖巧之意,望之靈意十足。
李寅輕輕點頭,表示讚同。
丫鬟將各類樂器搬至場中,動作乾淨伶俐,不過片刻,皆已陳列在位。
青衣姑娘靜坐場中,輕撥絲弦,起了一個小調,聲音清脆,入耳幽幽。
片刻後,玉笛聲起,如新鶯鳴谷,與之相合。緊接著琴聲,鼓聲,擊打聲,紛遝而來。
雲婉清身隨音動,玉足輕踏,在船頭翩翩起舞,風姿卓約,一雙美目如裁秋水,藏匿風情,似有仙女下凡之姿。
音色漸遠,忽高忽低,或急或緩,隨著江水暈開,有浩然縹緲之意,也有婉轉哀傷之愁。引對面花舫中人相競圍觀。
春江花月,載歌載舞。
流連舫的姑娘,技藝自是一等一的高,李寅聽得如癡如醉,歎為觀止。一口花酒入喉來,胸中溝壑卻難填。
李寅拎著酒壺,猛然起身,趁著樂聲繚繞,借著江風月色,跟隨節奏漠然沉吟: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裡,共...嬋...娟!”
語罷,曲終,寂靜無聲。
李寅迎頭飲酒,酒水打濕衣襟。
壺中酒水無存,猶不過癮,甩手拋向天空。
那酒壺似要上九天攬月,終力有不逮,“噗通”一聲,墜入江中。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頂樓的隔窗前,南鳶望著船頭上, 李寅桀驁不羈的身影,喃喃重複道,心神恍惚。
場中姑娘們,紛紛側目,此時再望向李寅的目光,已如同換了一人。她們同樣沉浸在詞境中,久久不能回味。
雲婉清雙肩微沉,如卸重負,長舒了一口氣,好像心中壓抑了很久的事,此刻終於釋懷。癡癡道: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李寅收束心神,江邊月下,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悄然浮現。
“仙女啊!”
“快看仙女!”
浮躁聲逐漸傳來。
不知何時,江晚意凌空而立,江風吹起她的白衣,月影朦朧,她便成為這黑夜中唯一的白。
江晚意俏臉微寒,驚鴻負於身後,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船頭眾人。
李寅頭疼不已,這女人比想象中還要難纏,竟這麽快便能找到自己。伸手一指天空,對著雲婉清輕笑道:
“婉兒姐,媳婦找我來了。山高水長,江湖再見!”
說罷,便從船頭躍下。
雲婉清慌忙追去,對著水下喊到:
“還未請教公子名諱。”
李寅從水中探出頭來,目光清澈,吐出一口江水:
“相逢何必曾相識。”
雲婉清驀然回味,心中默念:
“同在異鄉為異客,相逢何必曾相識。”
再望水中,那男孩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江晚意冷冷地看著船頭女子們一字排開,踮腳搜尋李寅的模樣,似譏諷般說道:
“庸脂俗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