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越來越過分了,萬古祥甚至允許他們在年假期窗間從頭戴到尾。
漸漸地,阿貴習慣了他們的面具,忘卻了其本來面貌。這一次的“摘下面具”後,萬棗點的面具後面露出的,那不能叫臉,是一點點掉著渣子的一面碎鏡子,二叔的更可怕,是腮幫子穿著兩三隻箭、無法言語的一尊石像,大伯萬古祥呢?一隻禿鷲,望不見眼珠,兩個黑洞如此深邃,正盯著你。
這些是幻覺,只能是幻覺,而那些面具,應當在地獄裡焚燒。年已經要過去了,這些東西應當隨之一同過去,大年初三,萬家大院遭遇劫掠,沒能保住那些珍貴的面具,這太可惜了。
初四萬長貴去醫院看望玉蘭鹿,他還真是一病不起了,“空谷”當掉,作為老爺子長期住院的費用,能撐上幾年?十幾年?畢竟老爺子還有不少積蓄可以貼上,再加各方面補助,估計再過二十年,醫院都不至於找上他。玉蘭鹿啊,你可真是個孤家寡人,聽醫生說過嗎?來探望你的。目前,可連一隻手都不到啊,有我萬長貴,有滿懷歉意的馬全天,倆老頭,就這些…嘖,一個老太太也沒有。探過老的,再過看看小的,去李老太家,帶上八萬……
這是李理禮來到這個家的第四天,嚴格意義是第五天,不過最初的那天是不能算的,老易說這就叫講究。細細想來,他李理禮真是個廢物,這麽些天了,這麽小大點兒地兒,還沒逃出去,說出去真叫人看不起。沒辦法,李理禮覺得自己被鎖住了,他不知那是什麽,不知自己是被名為責任的某種東西鎖住。
老易走起路也來跛腳,但他是裝的,只需要在路中央放上一個銅板,他立刻就能重獲新生,健步如飛,而這位老太,她沒摔倒那一定是某位神明在庇佑著。你看那老寒腿,肩周炎,她活著我都替她嫌累,這等貨色,放那垃圾場,吃…都不上熱乎的。把這麽個老太一個人撂著不管,說是謀殺李理禮看來都完全不成問題,你說她和闕子杵一塊兒,誰照顧誰都完全說不好!老太去切菜,他得好生看著,有時還不得不幫忙扶著刀,出門更得看好,現在人可沒那麽在乎什麽尊重弱勢群體,有時他怕老太睡不穩,從床上跌下,就在地上鋪上幾張棉被。
而最令人反感的是自己自降多少身段來撫養她,這人竟絲毫不知感恩,往你李大爺頭上挑起刺了?!你聽她嘮叨得,“孩兒呀,說話別那麽急,很多人都很想聽你的聲音的。”嘿!我怎麽說話關你什麽事,講話講得快礙著你什麽事了?!爺生來就這樣,這個就是爺的個性……
還有自己想讓她讓路,會怎麽說,會說:“擋道兒了!老東西。”垃圾場的弟們向來如此言語,她就不樂意,非要咱說:“奶,讓一下,可以嗎?”又特別強調這個“奶”是一定要喊的,我喊你大壩,逼老太,真給你陽光就蹬鼻子上臉,真以為自己是號人物是吧?!爺不伺候了!
說走就走、李理禮這就去收拾東西,他拿上自己的餅乾盒子,裝好順來的小熊,大道莫問前程,闖蕩即在此刻,李子闕眼巴巴望著,李理禮甚至沒注意到她抱著枕頭坐在那裡,話說她這幾天怎麽過的?吃飯,睡覺,不能夠吧?李理也不是很想了解,聽,她竟然還會說話,“你要走啦?把我也帶上吧。”
“你是個什麽掛件兒啊?我說帶上就帶上……”這是事實。“不帶上我你會餓死的。”這更是重量級事實。
“我……這正是症結所在,你以為我要去幹什麽?流浪嗎?不,老子是要去創業,創業曉得吧,用這雙手去拚搏!”
“那好,早點兒回來。”李理禮臉色一沉,“你不會說話可以閉嘴的。”這時李老太闖了進來,揮著手指開始了今日份的訓戒,“不可以,不可以!怎麽能這麽對妹妹說話的…”李理禮把頭低下,這是訓戒必須要有的儀式,即使這樣他也完全能想象闕子那捂著臉偷笑的賤兮兮神情,是啊,反正李老太從來不訓她。
對,低頭,低穩了…李理禮對這些太熟悉了,完全知道接下她要嘮叨什麽,還不是“做哥哥的,對妹妹要更溫柔一些,”溫柔,他聽了幾遍,幾百遍幾百萬遍!所以他娘的到底什麽是溫柔!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麻煩你請告訴我,該怎樣做才叫溫柔!
明明很生氣,明明很不自在,明明說好了即刻就走,可無論如何,想來想去,俯仰之間,走幾步停幾步,總有些什麽讓人放心不下,讓人煩躁。謔,那天見過的那位長臉哥們又來了,這怎麽還帶了個小不點兒?你滴,什麽滴乾活兒?
“呃…”八萬又躲到了阿貴身後,那隻好阿貴幫忙介紹了,“萬家幸,今年…三歲,你呢?”阿貴提著八萬的兩隻胳膊做秀,友好地將八萬的手伸向李理禮。沒成想竟是傀儡之術!抵抗嗎?還是不倒抗的更為穩妥。
於是莊重地握過那隻手。這一日起,李家和萬家恢復正常外交關系。
都握過手了,那小不點兒怎麽竟然還要把手縮回去,做作?李理禮有點兒瞧他不順眼了,看這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溫室裡長大的,這種人放在垃圾場…呃,李理禮從不會把一句話一連重複兩遍的。
看他不順眼,壓歲錢還是得要要,“老登快爆金幣!”“怎麽說話呢?這孩子!”李老太竟然還能以那種速度下樓?就為再訓他兩句了?說吧,罵得越烈越好,隨你高興,正好用來堅定我離開的決心,然而事情沒有那麽盡如所料,李老太亞根理他也不理,直略過他,跟阿貴交流,而且在幫他道歉?大致吧,在說他李理禮如何如何不是東西,竟如此口出狂言,這張嘴換作她那時候,是要切掉的喂豬的。
之後兩人哈哈大笑,長臉的家夥掏出紅包,一拒一還,再拒而納,他們上樓去看闕子,說這貨漂亮,能售出個好價錢。沒插上一句話,那小不點兒連再看他一眼都不屑,他們走了。果然這裡不是他的世界,他不屬於這裡,被排斥是再自然不過的,他必須得走了。
夜深,人靜,遠方煙火偶爾,鬧了這麽一出,他的命運,依舊沒走出那垃圾場啊。看來,得多拿點兒東西,好歹再撈點兒好處,走了走了。回去吧,三歲的李理禮就要開始奮鬥了,有什麽做什麽,給什麽就吃什麽,就算沒有那兩百萬,他李理禮也可以從草根崛起,對,倒不如說這才是男兒本色。遠航,總微茫,人生,總有光。有心之人終有所成,李理禮已經開始相信了,這顆心,正湧出無窮的力量。恨不得立在孤空裡放歌。
陰暗小巷的垃圾堆裡,或許隱藏著關鍵道具,要去查看嗎?李理禮走過去了,有腳步聲,有人敢跟蹤他!活膩歪了?敢跟你李大爺,看好了,這招借名側滑步,誒…李理禮這眼看將要一個側滑步放到一位老太,立馬收腳。這可不是什麽光彩之事,更別提她那顫顫巍巍的老寒腿。
李理禮搞不懂,他就是不明白這個出門尚且需要他來當拐杖的李老太,是怎麽做到大半夜追他追到這麽老遠的,他倆有什麽深愁大恨?值得她如煞費苦心,千裡追凶!不懂,怎麽也不懂,多任性啊,李理禮不知道還能這麽上哪兒去,回去吧……他被鎖住了……李老太自己能回去的,真的嗎?不好說,他得扶著……
所有什麽存在於將來的美好在這一刻被盡數扼殺,越來越令人煩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