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卡洛斯笑著跟老仆人打了個招呼:

　　“謝啦，老弗雷德，哪天我送你去和我父親團聚。”

　　在引得後者一陣寒顫後，卡洛斯才收回笑容，冷漠地環視了一圈周圍，最後將視線落在了伊洛林身上。

　　他目光深邃，意味深長地對著伊洛林點了點頭。

　　伊洛林則緊皺著眉頭，下一秒便見著卡洛斯已經撞碎了玻璃，透過窗戶消失在了夜色中。

　　而原先被“漆翼”撞破的洞口再一次擴大，伊洛林耳邊還響著窗戶玻璃破碎的聲音。

　　不知所措的護衛們也反應過來了，紛紛擁成一團衝向了長廊，擁擠著下樓開始搜索起行宮內外。

　　只不過………

　　“唉………”

　　伊洛林帶著遺憾又如釋重負般地長歎了口氣。

　　他知道，這些護衛們多半是追不上有著超凡能力的卡洛斯的。

　　於是大廳就這樣剩下了老弗雷德和伊洛林面面相覷。

　　還有剛戰鬥完的安多羅跟個沒事人一樣一臉平淡地站立於一旁。

　　……………

　　“咚！”

　　老弗雷德重重地往地板上磕了個響頭。

　　這倒把剛出客廳正準備去收拾行李的伊洛林嚇了一跳。

　　他驚愕地回頭，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請原諒我，少爺。”

　　老弗雷德的聲音裡帶上了絲絲的顫抖。

　　“嗯?請快起來，弗雷德………”

　　伊洛林話還沒說完，就見著老弗雷德老淚縱橫地開始斥責起了自己:

　　“如果當時我堅持守在客廳的大門外，少爺或許也就不會陷入如此險境了。

　　如果我早點發現二少爺的異常，或許也不會到現在這樣無可挽回的地步！”

　　伊洛林正想為老弗雷德沒由來的自責而感到苦惱，下一秒他卻愣住了。

　　他看著老弗雷德難以置信地搖著腦袋，眼神略有些失焦地盯著地面喃喃自語:

　　“小卡洛斯他怎麽會是巫師?為什麽我照顧了他好幾年，從來都沒發覺過異常?

　　而現場的一片狼藉都仿佛在無聲地證實著這一事實。

　　伊洛林稍稍沉默。

　　他似乎理解了老弗雷德的心理了。

　　眼見著老弗雷德作勢要抽自己兩耳光

　　“停下！”

　　伊洛林伸手攔住了他。

　　“這不是你的問題，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二哥他藏的太深了。”

　　將老弗雷德的手抓住，伊洛林輕聲安慰著他。

　　他這麽說是為了緩解老弗雷德的心理負擔。

　　伊洛林知道如果不那麽做，老弗雷德這個可憐的老仆人可能會一直都處在自責之中。

　　伊洛林內心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該如何讓這位老人獲得平靜。

　　這麽多年了，老弗雷德為阿薩斯家服務的時間比公爵所有的下屬都要長。

　　鑒於老弗雷德優秀的管理能力，上至幫忙協調領地事務，下到幫助夫人還有老爺照看子嗣安全，幾乎沒有老弗雷德不參與的事情。

　　雖然所有人都說老弗雷德只是阿薩斯老爺的一個普通仆人。

　　但公爵大人一直對他都很照顧，伊洛林還有他們這些子嗣實際上也把老弗雷德看作是可靠的監護人。

　　所以反過來說，老弗雷德在與他們這些小輩的相處中一直也懷著真心的呵護和照顧，而非職責所在的義務。

　　伊洛林能明白老弗雷德的這種心情。

　　前有大哥埃裡克反叛篡位，對親生母親兵刀相向;後有二哥卡洛斯展露巫師身份，謀害至親獻祭活人。

　　最信任老弗雷德的老爺前不久才撒手人寰，甚至屍骨未寒。

　　轉眼這些曾由他照顧帶大的被監護人們便一個個誤入歧途、走上不歸路。

　　在老弗雷德心中，這不僅是沒盡到自己的職責，更是對不起他已經逝去的老爺………

　　想必他剛剛才從別人口中聽聞了自己對現場情形的描述。

　　接連而來的打擊已經讓他的心裡承受閘值到了極限。

　　空蕩的大廳裡，老弗雷德的小聲啜泣顯得格外清晰。

　　看著老弗雷德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默默地對著光明神懺悔，伊洛林的心裡也不由得觸動。

　　他歎了口氣，隨後站在老弗雷德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在胸口劃著十字。

　　這世界上不是有超凡力量嗎?

　　那光明神應該是存在的吧?

　　如果祂真的能給世人主持正義，那又怎麽會放縱二哥卡洛斯這樣惡人逃走，又讓老弗雷德這樣平凡的可憐老頭忍受內心的煎熬呢?

　　伊洛林劃著十字，心中卻沒有祈禱。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卡洛斯撞破的玻璃窗，略感遺憾地歎了口氣。

　　正當老弗雷德失魂落魄地起身，準備離開時，伊洛林想到了安慰他的好辦法:

　　“老弗雷德，你跟我去日暮堡吧?”

　　伊洛林的話音響起，聲音不大但卻很清楚。

　　接著老弗雷德便肉眼可見地陷入到了呆滯中。

　　“少………少爺，你願意收留我這個無處可去的拖油瓶?

　　我………我甚至剛剛才犯了錯，導致想要殺害大家的二少爺逃了。”

　　老弗雷德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不，就算你不犯迷糊，卡洛斯想逃，現場的護衛們也攔不住他。”

　　伊洛林淡定地搖搖頭，他明白老弗雷德本身對這場戰鬥的影響並不大。

　　至於“無處可去的拖油瓶”?

　　伊洛林頓了頓，隨後掛上了不失禮貌的微笑。

　　自己父親曾多次想要封賞領地給老弗雷德，從而讓其擺脫無地者的身份。

　　只可惜老弗雷德一直都以沒做什麽貢獻推脫，以至於鞠躬盡瘁幾十年了還是個奴仆地位。

　　所以你不覺得你無處可去是自己的問題嗎?

　　伊洛林心裡一邊吐槽著，一邊感慨這個時代。

　　在這樣的中世紀，大部分的平民都和老弗雷德一樣，從他們出生的那天起，未來的命運幾乎就被注定了。

　　這不僅僅是因為固定不變的階級差距，還在於一種環境氛圍的影響。

　　像老弗雷德一樣，平民前半生受盡壓迫，後半輩子也就習慣了做別人的奴隸，那種低人一等的思想一旦形成便再也無法改變。

　　只不過，既然決定了要收留老弗雷德，伊洛林就不希望自己的手下是一個時刻都在自我否定的消極者。

　　他最喜歡安多羅的那種不卑不亢，甚至也可以接受“漆翼”的高傲和獨立。

　　唯獨不能忍受老弗雷德的自卑。

　　“老弗雷德，你不是拖油瓶，公爵這麽多年都重用你是有原因的。”

　　伊洛林微笑著說，接著他又給了老弗雷德一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而且你的管理能力很不錯，明天我就要到我的領地去了。

　　初到一個新地方肯定會有很多麻煩需要一個助手幫著我解決。”

　　事實上老弗雷德不僅管理能力不俗，他的經營能力更算是一等一的優秀。

　　奧萊堡作為孔瓦特公爵代代傳承的直轄領地，在伊洛林父親這一代一直是交由老弗雷德管理的。

　　而在老弗雷德的經營下，奧萊堡雖說沒有成為最大的城市，但依舊是南孔瓦特公國每年最重要的稅收來源地。

　　“所以………你願意跟我走嗎?老弗雷德?

　　還是說你要留在這裡，看看有沒有機會給我的母親瑪麗夫人效力?”

　　伊洛林輕描淡寫地提了嘴建議，但老弗雷德卻聽懂了，這是在催促著他趕緊答應。

　　公爵死後，瑪麗夫人便接管了奧萊堡。

　　瑪麗夫人平素愛好打獵、騎馬，自然也和善於管理經營的老弗雷德沒什麽接觸，更談不上如老公爵一般信任他。

　　所以在這戰爭時期，為了維護龐大的軍費支出，瑪麗夫人早將奧萊堡完全收歸直轄。

　　從伊洛林的視角來看，失去了往日職責的老弗雷德現在除了跟隨自己以外，已經別無選擇。

　　果不其然，老弗雷德只是略作思考，便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向您效忠，少爺，我一定會為您奉獻我余生的全部精力和能力。”

　　面對老弗雷德的宣誓，伊洛林只是輕微地點點頭，隨後將其扶起。

　　他並不想像其他中世紀的貴族那樣，憑借高人一等的威壓來恐嚇、馴服下屬。

　　“那麽，快去收拾東西吧，我的財政總管，明天我們就要出發前往我的領地了。

　　還有………之後我想聽到你喊我領主大人，而不是少爺。”

　　伊洛林輕拍老弗雷德的肩膀，順帶還調侃了一番。

　　老弗雷德，若你忠誠待我，我必不辜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