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當空,塞外不時刮來一陣一陣的風沙,將環繞的山巒溝壑刮得面目全非,生命力頑強的野草隨風搖擺。
裴月言剛要進營帳,身後的拓拔郡彝便步步接踵。
看起來,他很在意,不過裴月言比他更在意。
裴月言冷冷道:“我臨行前,千藥谷主曾囑咐,不得外露醫術,所以還請諸位在帳外稍後。”
聞言,拓拔郡彝神色微異,他很想說話。
拓拔寧兒奪口道:“既然人家不讓看,那就在這等著吧,天熱,我去給你們煮奶茶。”
洛無疾懊惱和無奈,問道:“你一個人可以嗎?”
裴月言點頭。
北宮雲綺道:“郭將軍的傷我們塞外的巫醫救治有一段時間,他們在可以幫你分析病情。”
裴月言道:“不必。”
見狀拓拔寧兒拉著北宮雲綺便朝旁邊的主帳走去。
拓拔郡彝朝身畔兩個漢子使了個眼神,兩個漢子心領神會,留在了帳外守著,盯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進入帳內,一抹淡淡的清涼拂面而來。
裴月言也自小在千藥谷接觸過千種草藥,對丹藥的藥香有著七八分的敏感。
床榻上的男子身材魁梧修長,五官端正,皮膚扎實,一看便是常年行軍成年累月下來的硬底子。
可當裴月言細細查看了郭友榮的毒症之後,裴月言陷入了沉思。
因為郭友榮中的並不是巫毒,巫毒十分罕見,而且一旦中毒,根本無法察覺。
而郭友榮的症狀卻像是服毒發作。
他經脈氣息並無問題,但是髒腑心脈卻是十分詭異。
這讓裴月言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清泉丹正是對經脈淤結有著奇效,經脈運作,而心脈髒腑中毒,所以讓郭友榮看起來便像是中了某種巫毒,實則南轅北轍。
經過細細的查看,裴月言懊惱,高聲道:“這詭嵐巫毒還真是棘手!難怪這麽多郎中束手無策!”
裴月言細細道:“可若要解毒,便需要得到一點毒本,方可細細對症下藥!可是巫毒都在北漠,他們怎麽可能雙手奉上!”
無疑這話裴月言乃是故意說給門外的人聽的,她深知隔牆有耳。
而且她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北宮雲綺目的動機不純,如今加上這個混亂的關系,再細品拓拔郡彝所言,根本前後左右都是疑點重重。
其一,他既然知道郭友榮的重要性,那為何不將其送到醫術精湛的雲州軍中治療,反而將他留在拓拔族內。
其二,拓拔郡彝此人心機城府頗深,眼高於頂野心勃大,一看便知不是安分能夠在塞外甘心牧羊放馬之人。
其三,也是最為重要的,他也知道明霜劍的重要性,而且北漠與燕雲戰事吃緊,兩頭卻按兵不動,這其中必有隱情!
更何況他一個小小的拓拔部,部眾不足五萬人,能上馬打仗的更是不足萬人,試問北漠得知燕雲主帥身在此處,光他一個小小的部族,如何能夠抵擋北漠幾十萬鐵騎!
所以如今看來,那種種跡象聯系在一起的結論便是,郭友榮並不是出軍身中巫毒,而是誤服了毒!
然而此刻燕雲與北漠兩軍停戰,顯然是有什麽共同的目的。
再就是這個小小的部族背後,定然有著不為人知的密謀。
想到這些,裴月言這才在剛剛說出了那兩句話。
這兩句話是故意說給拓拔郡彝聽的,讓他放下殺心的同時,也有時間來查清真相。
在此之前,就必須保證明霜劍和洛無疾,及郭友榮的安全。
裴月言從袖中取出銀針,取了一根扎進郭友榮的左手中指上,又三針分別扎在天靈、印堂與心脈氣穴之處。
隨後裴月言將郭友榮中指的銀針迅速拔出。
一股幽黑色的血液便流了出來。
裴月言將地上的毯子掀開,毒血一滴一滴的浸入了沙土中。
裴月言的判斷沒有錯。
血液幽黑,淤聚髒腑,這讓裴月言想到了一種劇毒。
那是一種十分詭異的毒。
——詭嵐六彩蛛。
這是在塞外十分少見的一種毒蛛,因為塞外的驟變的冷熱氣候,使得能生存下來的毒蛛所含的劇毒也十分詭異劇烈。
六彩蛛共有六種顏色,赤、黃、白、綠、藍、紫、黑,顏色越多說明毒蛛生存的年限越久,毒性便越是劇烈和詭譎,顧名——詭嵐六彩毒蛛。
詭嵐六彩蛛,它的毒素不會瞬間蔓延或是毒發,隨著彩色毒紋的增加,會慢慢侵蝕周身奇脈,中毒之後恍如陷入深沉的夢魘一般。
直到毒素發作才有一點痛覺,但此時周身經脈已經全是蛛毒,即便是再通神的醫術,也無力回天。
另一邊,主帳內,洛無疾剛喝了一口奶茶,裴月言便急忙走了進來。
拓拔郡彝問道:“姑娘對郭友榮將軍的毒可有辦法?”
裴月言搖頭,道:“此毒我也生平未見,若能得到點巫毒,或許有解毒之法。”
北宮雲綺道:“那毒都在北漠手裡,若要取來巫毒,便要設法潛入北漠軍營。”
裴月言認同。
洛無疾道:“那事不宜遲,我們就先設法潛入敵營拿到巫毒。”
裴月言道:“在此之前,我還須去采一點藥,先控制住毒素,這樣能夠讓郭將軍最快醒過來。”
聞言,拓拔郡彝神色凝重,又從嘴角擠出了笑意說道:“真不愧是千藥谷主的弟子,裴姑娘的醫術可真是比邊關上的郎中要高明的多!”
裴月言道:“拓拔少主言重了,不過是正好學有所用罷了。”
北宮雲綺道:“塞外風沙大,草藥稀少,不知你要尋何種草藥?”
裴月言道:“隴山。”
北宮雲綺道:“隴山地勢複雜,極易迷路,我陪你去。”
裴月言道:“不必。”
北宮雲綺冷冷道:“不必?”
裴月言看向洛無疾,道:“我與他去便可。”
洛無疾並未說話。
拓拔郡彝道:“既然如此,那還望兩位早去早回。”
塞外晴空萬裡,天空異常的清澈和湛藍。
裴月言和洛無疾出了營帳,原路返回到了來時的隴山深谷。
隴山山勢疊嶂多變,溝壑深長,而植被種類也是琳琅滿目,兩人置身其中,便如身臨原始叢林一般。
洛無疾很是厭煩回到這裡,蚊蟲叮咬,不出幾步便可見毒蟲和毒蛇,時時刻刻都要提心吊膽。
洛無疾問道:“我們要找什麽藥材?”
“穿心蓮、決明子、血藤、艾草、紫花地丁草、半邊蓮、當歸、川芎。”裴月言又問:“如果我說這個拓拔部族有問題你怎麽看?”
洛無疾詫異的看著裴月言。
因為不知為何,在洛無疾看來,裴月言和北宮雲綺自打認識就一直不對付,而如今又這般說,洛無疾有些難以理解。
洛無疾道:“有何問題?”
裴月言道:“我仔細查看了一遍,郭友榮根本不是中巫毒!而是中毒!”
洛無疾頓時皺起眉頭,問道:“那你方才說他是中巫毒!到底怎麽回事?中毒和中巫毒不都是中毒嗎?”
裴月言道:“我那是故意講給拓拔郡彝聽的,你不通醫術,很難與你講清楚其中區別,我觀察郭友榮極有可能是中了一種塞外奇毒。”
洛無疾道:“你說這毒是……”
“這個拓拔族,絕不簡單。況且是北宮雲綺與他們的關系!”裴月言伸手去采一株艾草。
洛無疾道:“證據呢?你說郭將軍中毒,是中了什麽毒?自我們進入拓拔族,他們都是以禮相待,絲毫未曾怠慢,對郭將軍的傷也是殫精竭慮,拓拔郡彝少主豪邁,北宮姑娘也是幾次出手相助我們,月言,你是不是太過敏感了!”
裴月言越聽越怒上心頭,道:“你不信我?”
洛無疾道:“這不是信不信你的問題,而是得拿出證據來,否則到時候可是冤枉好人了。”
裴月言搖頭,道:“我冤枉好人!你平心而論,這一路來我何時出過錯?”
洛無疾道:“你是沒出過錯,可是推斷也得有證據吧!”
裴月言冷冷道:“豎子!你就是承人家的情,你心裡很爽是吧!還有……”
洛無疾道:“還有什麽?”
裴月言怒道:“你就是看那北宮雲綺長得好看吧!你那眼睛珠都只差不飛到她身上了!”
洛無疾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她是長得美,我難道都不能看了?”
裴月言怒火中燒,又被壓了回去。
裴月言道:“你不覺得他們應該將作為主將的郭友榮送回雲州?或是燕雲治療!”
洛無疾道:“以現在兩軍對峙的節骨眼,這不是對郭友榮將軍最好的保護嗎?”
裴月言道:“這些話是北宮雲綺告訴你的吧!”
洛無疾道:“北宮姑娘說的有理,此時燕雲的副將石鳴扈聽命石進唐一人,他若是有所異動,若冒然將郭將軍送回去,指不定他怎麽暗自加害呢!”
裴月言將最後一味藥血藤放進籃子內,道:“才認識多久,你就對她的話深信不疑?而對我……”
裴月言並未說完接下來的話,洛無疾卻搖頭,隻道:“你真是該多信任一點這個世界,你就會發現好人還是很多的!”
然而裴月言忽然眼眉一皺,手中畫影劍光宛如飛虹掣電。
裴月言擋下了從樹丫上凌空劈來的一刀。
頓時周圍已經出現了九個身影。
來人正是曼陀九部。
為首之人很是欣賞,道:“你這女娃子很不錯!”
裴月言冷冷道:“那我該慶幸了?”
“慶幸能夠狹路相逢?還是慶幸我欣賞你?”
九部之首問。
裴月言道:“慶幸我猜對了!”
“猜對了?”
裴月言道:“你們直屬石進唐,我們的行蹤極少有人知曉,而你們每次卻能精確的找到,說明,拓拔族與石進唐也達成了某種同謀!如果不是有人透露我們的行蹤,我就只能覺得你們真的能掐會算!”
此時,洛無疾陷入了深刻的沉默,隨後,他後背一涼。
洛無疾道:“大哥還在他們營帳呢!”
裴月言道:“無妨,他們暫時不會對韓大哥下殺手。”
九部之首拍手讚歎:“姑娘真是冰雪聰明,我九部殺人無數,殺人這件事對於我們而言,早已麻木。而今終是不忍將你斬殺,你若是願站在我們這邊,我保證你仕途通達。”
裴月言道:“能得九部前輩賞識,晚輩不甚榮幸,此事也好說。”
洛無疾內心一沉。
洛無疾目光如炬的瞪著裴月言,他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認識的裴月言居然會答應他們的邀請。
洛無疾冷冷道:“你什麽意思?”
裴月言道:“我累了,有九部前輩做靠山,定能結交到石進唐大人,我便可平步青雲,重振我裴家劍的威名。”
洛無疾哈哈冷笑。
裴月言疑惑:“為何發笑?”
洛無疾道:“可笑我居然將你一直視為知己,可笑我覺得你是一個君子坦蕩之人,可笑我覺得你是一個明大義之人!”
裴月言眼中布滿紅絲,道:“你是很可笑,可笑你自以為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揚名而已。”
洛無疾道:“所以為了能夠揚名,你就願意不擇手段?”
裴月言點頭。
洛無疾憤懣的從劍匣中拔出了劍,直指著裴月言。
洛無疾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從此以後,你我只是敵人,各自為戰!”
裴月言沉默寡言,即便是眼瞳中早已布滿了血絲,她也未曾動搖。
而九部之首的身影只是一個瞬息便已到了裴月言跟前。
九部之首瞬間伸出雙指夾住了洛無疾的劍,稍一運勁,洛無疾手上的劍便如脆片一般清脆的斷裂在地。
有如此強大的功力,九部之首的實力絕不在那卦掌典晉秋之下!
洛無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九部之首道:“威脅我九部的弟子!你還沒有這個資格!”
裴月言更加詫異:“弟子?”
這時九部中一個冰冷幽媚的女聲道:“我們九部在千佛洞修十八年,眼看一身武學即將掩入黃沙之中,此行也是為尋找一個有天資的有緣人繼承衣缽!”
九部之首道:“當日在江畔就覺得你很不錯, 今日一見,更是天資卓越!你這個徒弟,我們九部收定了!”
裴月言道:“只是我已有家傳劍法,還拜了一個師門!若是我的師父知曉我另入他人門下,恐是悖逆之舉!”
九部之首道:“無妨!我們九部修的乃是一身外家真氣之法,與你並不衝突,屆時我們親自去找你的師父解釋清楚。”
洛無疾冷冷道:“你不配提你的師父!從此刻起,你的師父只是這九個殺人不眨眼的人!”
那九部之一的女子怒道:“小子!你想死我們會成全你,說出明霜劍的下落,我會讓你死的沒有一點痛感!”
洛無疾冷笑,道:“你們當我是她那種名利之徒!”
九部之首道:“是人皆懼怕死亡,你不怕死?”
洛無疾緊握殘劍,道:“事在人為,劍在人在!”
九部之首冷笑,道:“好一個劍在人在!當今世道,此劍無法是燙手山芋,人人爭奪的籌碼,一個引發禍亂的根源!你要它何用!”
洛無疾道:“至少不能讓它落入你們這些人手裡!”
九部之首道:“幼稚!平定亂世,尋找傳國璽,不過是悠悠人心的一套說辭,難道沒有明霜劍,沒有傳過璽他們便能不發動無妄戰爭?”
洛無疾道:“玉璽當歸明主所有!若是讓玉璽落到居心不良之人手裡,不是助長了他們征伐天下的野心,屆時更多戰火蔓延,更多的生靈塗炭!”
九部之首冷笑:“你還是不明白洛天行為何會選擇隱居鄉野,又是為何會選擇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