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郭，古樸雄闊。

　　城郭不遠的索橋口，一隊兵馬正徐徐圖之，看樣子也是要進城，黃素三人便迅速帶好行囊，排隊前往關口，接受盤查。

　　關口前，兩列士兵手持長矛，嚴陣以待。

　　守關將領見黃素三人面生，便細細盤查，又見黃素背上長條形的包袱有些可疑，便讓黃素打開檢查。

　　黃素猶豫不決，曉亭卻當眾頂嘴道:“看看看！看什麽看！都是我們夫人的貼身衣物，害不害臊啊你！”

　　此時聞言的士兵們突然饒有興致的將目光都湊了過來。

　　守將面色潮紅道:“荒唐，女子貼身衣物老子又不是沒見過，哪有將衣物包裹得這麽長的，包袱內究竟是何物?打開盤查！”

　　黃三爺見守將咄咄逼人，便從包袱裡拿出一錠銀子，湊近守將，將銀子塞給了守將:“將軍，我們都是北方的百姓，前來江州投奔親戚，還望將軍行個方便。”

　　守將有些滿意，又指了指一眾將士，說道:“你們日後居住江州，可都指望我們護衛，我的護衛錢你給了，他們的你是不是也該奉上啊?”

　　曉亭聞言怒不可遏，氣憤填膺道:“喂！你是掉錢眼裡了吧！搜刮老百姓的血汗錢算什麽本事，有本事你去打北漠人啊！他們可有的是錢！”

　　守軍門聞言面面相覷，守將確是十分淡定。

　　守將道:“你們是從北方來的，說不好就是北漠的探子！給我抓起來！嚴刑拷問！”

　　守軍立起長矛，將黃素三人團團圍住，正當黃三爺想要通報自己是祁之雄老友之時，城門口，那隊兵馬也已經兵臨城下。

　　“發生了何事?為何對百姓動用刀兵！”

　　此時，隊伍前方，一位騎著銀鞍白馬的男子駕馬上前問道。

　　這時軍士們紛紛站好，守將畢恭畢敬，行了個軍禮，道:“潘大人，您外出公乾，這麽快就凱旋了！真是可喜可賀！”

　　這位潘大人，身穿銀甲，頭戴玉冠，面若泛金，濃眉雙鳳眼，身長七尺，威風八面。

　　潘大人回禮，道:“謝過席將軍誇獎，不過是剿滅一群山賊而已，算不得公乾。”

　　潘大人將目光掃過黃素三人時，目光瞬間落在了墨曉亭身上，隨後又問:“席將軍這是何故?”

　　這時墨曉亭搶先道:“這位將軍，我看你說話也有分量，小女鬥膽，不知將軍是何官職?”

　　守將們聞言，皆噤若寒蟬。

　　潘大人確實十分喜悅，哈哈大笑。

　　墨曉亭還不知所以，便問:“有何好笑的！”

　　潘大人止笑，鄭重道:“在下官職不高，只是刺史大人麾下的江州兵馬節度使，我叫潘仁。”

　　潘仁，本是大名兵馬總管，因功升至河北道軍馬參事。

　　彤光四年，鎮壓魏州叛亂有功，因事後受魏州黨朝臣抨擊。

　　明宗惜才，於是下旨令潘仁出任官職懸空的江州，任兵馬節度使，雖有上司刺史，實際兵權卻是在潘仁手裡。

　　潘仁年少有為，提筆能書，上馬能戰，胸有兵法謀略，腹有治州之才。

　　江州城在他的管轄下，聲威愈隆，周邊少有盜匪敢來茲擾。

　　所謂江州亂不亂，潘仁說了算。

　　潘仁之所以能夠在江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其中也是明宗默許潘仁的權力，可以說，‘江州節度使’一職本就是明宗為潘仁而設的。

　　以至於這麽些年，僅江州城防衛調度歸上將祁道嶸所掌，軍權和潘仁的親軍皆聽候潘仁調遣。

　　所以在明白了這些利害關系之後，江州刺史大人便終日種花下棋，過上了不問世事的閑散刺史。

　　黃三爺拱手道:“久聞潘將軍乃是年少有為的將領，今日得見，實是有幸！”

　　曉亭卻不以為然，道:“既然您是節度使大人，自然處事公正！那小女鬥膽請大人給評評理！”

　　潘仁見眼前這小丫頭古靈精怪，頓時也饒有興致，道:“好，你且道來，我自會給你一個公正裁決。”

　　曉亭背起手，邊走邊說，道:“我們素聞江州乃是古郭名城，所以不遠千裡前來投奔親戚。這位將軍要盤查，我們讓他盤查。”

　　此時守將席遠松情不自禁，眼神開始躲閃。

　　潘仁道:“關口盤查，實屬軍務，也為了城中百姓安全，有何不可?”

　　墨曉亭站在原地，指著席遠松鼻子道:“有何不可?可他居然連我們夫人的貼身衣物都要盤查一遍，您說說，這光天化日，他們一雙雙狼眼，讓我們的臉往哪擱！”

　　聞言，潘仁目光如炬般瞪著席遠松，席遠松頓時嚇得低頭髮顫。

　　黃素愣在一邊，黃三爺卻給曉亭試了個眼神。

　　曉亭心領神會，滔滔不絕道:“這還不是最欺負人的。”

　　席遠松聞言大驚失色，潘仁愣道:“還有?”

　　墨曉亭點頭，道:“我們家‘老漢兒’，見諸位將士辛苦，所以便奉上一點茶錢，希望官爺能高抬貴手，可誰知，他反口就問我們要數十兩銀子！您說，我們上哪去弄這數十兩銀子呀！”

　　瑟瑟發抖的席遠松聞言自知栽在了這個小姑娘手上，當即跪了下去，道:“大人，小人看這位夫人背上長條狀行囊甚是可疑，他們又自稱從北方來，小人這才不敢輕易放行啊！”

　　潘仁朝黃素背上的行禮看了一眼，席遠松忙將手上銀子雙手奉上，道:“這銀子下官也只是與他們開個玩笑，絕不敢索要啊！”

　　曉亭剛要補刀，便被潘仁揮手攔住。

　　潘仁目光如炬般盯著席遠松，道:“你恪盡職守，我很欣慰，但不可貪贓枉法！欺壓百姓！向他們道歉，此事便算了了，事後你不可主動尋他們滋事，還有，若有下次……”

　　席遠松頓時冷汗直流，忙向三人道歉，隨後朝潘仁道:“大人您放心，我之後定當每日三省吾身！絕無下次！”

　　潘仁這才將目光從席遠松身上移開，對著墨曉亭三人道:“今日是席將軍鬧了一出烏龍劇，相信他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潘某也望三位今後在城中謀生能夠律己，耽誤了三位進城，在下給三位賠禮。”

　　所謂百聞不如一見，看到潘仁處變不驚，並以外儒內法的處治之道，使得部下心服口服，三人也終於知道潘仁的傳言，果真名不虛傳。

　　潘仁上馬即將離去之際，特地又詢問了一遍曉亭的姓名，曉亭告知後，潘仁便道:“幾位日後若是有事，可到節度使府找我。”

　　三人進城後，散逛之余，黃素便問曉亭:“你覺得，這位節度使怎麽樣?”

　　曉亭不以為然:“就那樣唄！有權有勢，有本事。有才有能，人長得還不賴！”

　　黃素默默發笑，說道:“都被你說成順口溜了！你難道看不出來，節度使最後問你名字的意思嗎?”

　　曉亭道:“哎呀洛夫人，咱們還是快些到你那什麽裴大哥家吧，我都快餓死了！”

　　黃素也不再調笑曉亭，三人順著城南街巷，過了座石拱橋，有條小河從城中直插而過。

　　河對岸的房屋青瓦白牆，錯落有致，名叫壇樺巷，相比城中央要安靜的多。

　　裴家就坐落在壇樺巷東，因為東口有片蒼翠挺拔的白樺林，裴家素來以武、劍傳家，所以裴家就以“長林山莊”自居。

　　裴家這一代的家主裴澤，習得裴家劍法真傳，年少時離家遊歷，學習了江湖中不少名門武學之長處，歸家後編撰而出不少秘籍，典藏入“長林閣”中。

　　洛天行年輕時，一人一劍闖蕩江湖，彼時的明霜劍洛天行，早已在江湖聲名鵲起，遂後問劍長林山莊。

　　洛天行與裴澤針鋒相對，相見恨晚，兩人在白樺林中劍意縱橫，一發不可收拾，論劍比武三天三夜，此後便成了至交好友。

　　然而時光最是無情，一晃十年便已悄悄過去。

　　黃素三人過了石橋，看到了那片依舊蒼翠挺拔，劍氣四溢的白樺林。

　　黃素又驚又喜，道:“天行信上說，他與裴大哥就是在這片白樺林相識的！”

　　雖然此時已經日落西山，山邊太陽的余暉映照在白樺林裡，顯得有些清冷寂寥，但黃素卻覺得很親切，因為她仿佛能夠看到洛天行當年在此處揮劍如雨的樣子。

　　曉亭沒法觸景生情，她隻覺得疲倦和饑餓湧上腦子，於是便懶得理會黃素，上前拉動門環，輕輕敲了幾下。

　　不一會兒，一個青澀的小童緩緩打開了門，向外張望幾眼。

　　小童才緩緩打開門，問道:“你們有事嗎?”

　　黃素行禮道:“我夫君姓洛，與你家家主是舊識，我有事與你家家主相商，勞煩待我通秉。”

　　小童道:“家主不在莊上，不知何時歸來，幾位請回吧。”

　　黃素忙道:“且慢！小童你看如今天色已晚，我們一時也無地落腳，你看能否行個方便。”

　　小童道:“抱歉，家主不在，家母也不在，我們不可擅自做主，城中多有客棧，幾位請自便吧。”

　　說罷小童二話不說便將門關上，隻留三人一臉無措的愣在門前。

　　入夜，三人又回到了城中，此時曉亭有些走不動了，便隨便找了家面館對付了一口。

　　就在幾人吃麵時，路邊那人好似有些眼熟。

　　曉亭當即就認了出來，正是今天在城門口替他們解圍的節度使，潘仁。

　　只是眼前的潘仁，早已卸下鎧甲，換上了一縷紫色瀾袍，手上還捏著一根糖人，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

　　與先前城前策馬時相比，少了一絲冷峻，多了三分煙火氣。

　　曉亭起身喊到:“潘大人，好巧呀！”

　　潘仁環顧四周，目光投到了面館，帶著小女孩走了過來，坐下。

　　潘仁道:“幾位不是投奔親戚，怎麽再此?”

　　三人冷歎，墨曉亭垂頭喪氣道:“誰知我們不遠而來，好不容易到了，人家卻閉門不見，連水都沒給上一口。”

　　黃素問道:“不知節度使可知長林山莊裴家家主去哪了?”

　　潘仁當即明白了過來，道:“難怪諸位吃了閉門羹，前些日子有幾個江湖人前來江州請裴莊主外出做客。可就在幾天前，裴莊主卻身負重傷，被幾個過往客商順道捎了回來。”

　　黃素驚詫道:“裴莊主武功高強，究竟是何人所為?”

　　潘仁道:“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像裴莊主這般武功尚且不敵，那下手之人武功將是何等恐怖！”

　　墨曉亭道:“難怪那小童見了我們戰戰兢兢的。 ”

　　潘仁忽然道:“前幾日我前去探望裴莊主，見他胸口處有一塊青黑焦灼的手印，出掌之人功力應遠在裴莊主之上，後來裴夫人便帶著裴莊主前往南詔，請千藥谷主醫治。”

　　三人驚詫，墨曉亭拖著腮幫，道:“這可如何是好呀！裴莊主去了南詔，回不回來還說不定呢，總不能我們還要去千藥谷找他吧！”

　　潘仁思索一會，道:“我想應是不會。”

　　“為何?”

　　潘仁道:“千藥谷主醫術當世一流，若他們真能找到千藥谷，裴莊主性命自然無虞。”

　　三人頓時松了一口氣。

　　潘仁道:“但是……”

　　墨曉亭皺眉，斜斜看向潘仁。

　　潘仁笑道:“不必這樣看著我，但是，我觀裴莊主已傷至氣脈，就算撿回一條命，一身武功怕也無法複原了。”

　　黃素呆滯，此時她真不真該何去何從。

　　墨曉亭道:“洛夫人，不然，我們回去吧。出來這幾日，我還渾身不自在！”

　　黃素滿含歉意道:“抱歉，曉亭，殊不知裴大哥遭此橫禍，天下之大，總有我們的安身之所。”

　　潘仁道:“你們如今既無處可去，倒不如先住我府上，我家裡就只有我與小妹相依為命。”

　　潘仁說自己平時軍務繁重，極少有時間陪伴小妹潘婉，若是家裡有她們在，也可以替他自己照拂一二。

　　黃素自知身上銀兩所剩無幾，見如今這也是唯一的辦法，便隻好如此，於是便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