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大站在屋內,這裡還是像他昨天進來一般乾淨,他向來是個簡單的人,所以屋內的裝飾也一樣簡單。
王大看著依舊開著的窗戶,問道:“你是說,來的那個盜賊是影無蹤?”
吳鋼點點頭:“只能是他。”
“嚓”的一聲,王大不經意間點起了一根煙,說道:“其實你也不必太擔心,無論是誰遇到了他都會出現這種情況。”
吳鋼放下了懸著的心,變得舒暢起來:“他是個很可怕的人。”
王大緩緩道:“更可怕的是,他的名號也變得恐怖起來,因此我們一旦遇上了他,就會變得畏手畏腳起來,只能任由他宰割。”
煙火很快燃盡,王大比了比手勢:“你去吧,資金照付,你很快就能見到。”
吳鋼連忙覥著臉說道:“是是是,王老板我現在就走。”
看著離去的吳鋼,王大慢慢走在屋中的暗處,對著黑暗說道:“剛剛的話你都聽到了。”
“一清二楚。”
黑暗中傳出聲音。
王大又問道:“你應該聽得出這裡面的問題。”
黑暗裡的聲音立即答道:“影無蹤怎麽會突然來到這裡?”
王大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如果單說影無蹤的能力,沒人會去懷疑,就憑這些徒有空名的俠客根本攔不住他。”
黑暗中沉寂下來,又突然問道:“吳鋼也許有問題,這件事可能就是他和影無蹤一起謀劃的,甚至那個賊根本就不是影無蹤。”
王大又點燃了一根煙,道:“吳鋼有沒有問題不是重點,重點是隱藏在我們身邊的那個敵人,他能帶來破壞是不可估量的,昨夜的事已經向我們說明了這一點。”
黑暗裡的聲音又說道:“找出那個人,搶回盆栽。”
王大點點頭:“我一直都沒有懷疑過你的能力,這次也不會意外。”
隨後黑暗裡就再沒有傳出聲音來了。
王大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出了屋子,對著一旁的小弟道:“你還記得簡中禪嗎?”
那個小弟點點頭:“去年農歷九月二十九日來的被其他客人帶來的客人。”
王大囑托道:“請他過來,當然還有他身旁的幾位朋友。”
那個小弟道:“明白。”
隨後凌空躍起,刹那間就消失在了林中。
2
吳鋼走在小路上,今天王大非但沒有責怪他,還仍舊發下了雇金,一想起家中的妻兒父母,手下的兄弟,便越是高興。
很快,他眼中發著的光便消失了。
不遠處樹下的陰影中站立著一個人,這本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但他的眼睛,詭異到可怕。
他的眼睛是空洞暗淡的,明明沒有任何情感,但下一秒又好像透露出一股寒意,就好像草原上盯住獵物的豺狼。
無論誰看著這雙眼睛都不會好受的,何況這雙眼睛還一直盯著你。
吳鋼打了個寒顫,雖然他闖蕩江湖許久,也殺過許多人,但這種眼神比他殺過的每一個人都要可怕。
吳鋼握住了自己的鐵錘,問道:“你是誰?”
樹蔭下的那人答道:“影子。”
吳鋼疑惑道:“影子?這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影子道:“我的名字並不重要。”
吳鋼打量了一番自稱“影子”的人,道:“你為什麽不走過來談話呢?”
影子道:“因為我是影子。”
語言裡沒有任何情感,就如他的眼睛一樣。
吳鋼冷笑道:“這與我說的有關系嗎?”
雖然是冷笑,但吳鋼的手握得更緊了。
影子接著說道:“影子只會活在黑暗裡。”
吳鋼聽著這句話,像是想起來什麽:“哦,你是……”
“咳……”
一聲咳嗽,吳鋼又把剛剛的話憋了回去,道:“你來找我做什麽?”
影子道:“殺你。”
依舊沒有感情,連他的臉也沒有任何觸動。
吳鋼先是一驚,又慢慢鎮定下來:“你不會告訴我原因,對嗎?”
影子點點頭:“對,我不會。”
吳鋼道:“好,我也不問。”
這一句話剛剛說完,吳鋼就揮出了鐵錘,這一擊的力量,已經達到了他的頂峰。
不過這一擊並沒有揮向影子,而是打向了地面。
地面上沉積多年的枯葉,甚至地面的塵土都被翻起,滾滾如大海的浪花,湧向影子。
影子沒有躲閃,也沒有防禦,只是靜靜站在原地,枯葉泥土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但他依舊沒有表情,似乎天地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剛剛站在原地的吳鋼已經消失了。
影子似乎早就知道這一招並沒有傷害,只不過是吳鋼虛張聲勢地逃跑秘訣而已。
影子望著竹林晃動的方向,終於邁開了自己的雙腳。
吳鋼武功的門數雖然是剛烈的那一派,但他的輕功並不算弱,短短幾秒就能跑出一大段距離。
打不過就跑,這是吳鋼的生存秘籍。
從他看到影子的第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壓根不是影子的對手。
他對自己的輕功和機智都很滿意。
不過他錯了。
他的屍體就躺在了竹林的空地中。
吳鋼根本不肯相信,但他又不得不相信。
他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影子說出的:“黑暗是無處不在的,所以影子也無處不在。”
3
王大靜靜地看著吳鋼的屍體,眼神逐漸暗淡起來,又不由地點燃了一根煙。
手下的人也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王大突然開口問道:“簡中禪他們還有多久才到。”
一旁的小弟說道:“過兩天是假期,估計那時他們才會有時間。”
王大擺擺手:“好了,你去吧,屍體你也應該明白怎麽處理。”
“是。”
說完,那個小弟就指揮著幾人抬著吳鋼的屍體離開了。
王大走在了屋子門口,道:“這就是為什麽我讓你突然趕回來的原因。”
屋中仍是一片漆黑,一股聲音傳來:“殺人滅口,這是大盜常會做的事。”
王大言語中盡是擔憂:“這個敵人太恐怖了,每一次都能走在我們前面,因此,我們迷失了方向,只能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
那股聲音又說道:“更可怕的是,我們連影無蹤的目的都不知道,想要先他一步無疑是困難的。”
“我有些懷疑,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影無蹤。”
王大又變得嚴肅、機警起來,似乎他這種人,有著這種變化是正常的。
屋內的那人像是熟悉了這種變化,道:“除了他誰還有這種能耐?”
王大熄滅了煙頭:“正如你之前所說,我們連這個人的目的都不清楚,既然連他的目的都沒搞明白,更何況他這個人呢?”
那股聲音認同道:“是這個道理。”
王大又道:“而且吳鋼死得也太不合理了,如果他真的是幫凶,現在殺他,不更容易暴露他們之間的聯系嗎?”
那股聲音問道:“您的意思是?”
王大道:“不用去查吳鋼了,包括他的朋友,親人都停止監控,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全力追查昨晚的盜賊。”
“是。”
雖然只有一個字,但王大還是明白他一定做到,而且做的比自己想象的還好。
王大歎了口氣,道:“這個敵人是恐怖的,他懂得隱匿,隱匿在黑暗中再出手,那種黑暗是你我都看不清的。”
屋內已經沒有了聲音,安靜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5
正午,墓林。
陰影處總有寒風使過,竹葉在寒風中顫抖,發出“嘩嘩”的聲音。
這裡的路上撒滿了鮮紅的粗紙,土堆上還掛著土黃的方圓紙錢,似乎大年的氣息還沒有從這裡消散。
吳鋼的屍體躺在了一座棺材中,這不是王大的憐憫,而是他的臉面。
他的手下更明白他的臉面,所以吳鋼才能舒服地躺在棺材裡。
陰影中出現了一個人影,他並沒有什麽特別,只有一雙眼睛是空洞的,完全看不出任何情感。
影子。
他就是影子。
他又為什麽會來到這裡。
只見影子緩緩開口道:“現在沒人了。”
他又在對誰說話?
“這裡躺著可真舒服。”
一句話傳來。
“他呢?他現在又是什麽樣?”
棺材,這聲音是從棺材裡發出的。
只見吳鋼從棺材中坐起,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又舒了舒懶腰。
影子道:“他這人有時放蕩大粗,有時又嚴謹細致。”
吳鋼問道:“現在他是什麽'有時'?”
影子道:“當然是後者。”
吳鋼手指摩擦起來,但動作卻不順暢,好像一瞬間多了許多心事。
影子當然看出了他的心事,道:“他沒有懷疑到你,你感到高興。”
吳鋼道:“當然,沒人會懷疑一個死人。”
這句話雖然是安慰自己的,但吳鋼並沒有因為這些而消除憂鬱。
吳鋼接著道:“現在重要的是,怎麽把這件事跟影無蹤聯系到一起。”
影子道:“這不過是件很容易的事,對於他這種人來說,做出什麽都是有可能的。”
吳鋼輕笑道:“而且他太優秀了,一個人往往越優秀,人們對他的能力就越不會懷疑,他的優秀,恰恰成了我們計劃中的一部分。”
影子沒有回答他的這一句話,道:“王大的眼線很多,尤其是這一帶,你千萬不能讓人發現。”
吳鋼點點頭:“你放心,這個我當然明白。”
影子否認道:“你不需要明白,因為我剛才不是在囑托。”
吳鋼疑惑道:“這是什麽意思?”
影子道:“意思就是你就要死了。”
寒光一閃。
吳鋼還沒握起自己藏下的小刀,隻覺咽喉一寒,便又倒在了棺材中。
他到死也沒想到,影子會真的殺了他。
影子看著他的屍體,開口道:“這次你是真的死了,只不過你卻能永遠躺在這棺材裡,至少它很舒服。”
6
竹林的小道雖然已經被掀翻顛倒,但它依舊幽靜。
下垂的青竹也在為這清寧而感到舒慰。
簡中禪看著這混亂的景象,問道:“吳鋼不是死在這裡,對嗎?”
王大的手下就站在一旁,道:“是的,吳鋼的屍體是在幾十米外的地方發現的。”
簡中禪又問道:“他是怎麽死的?”
那手下道:“只有咽喉處有著傷口。”
簡中禪驚疑道:“只有咽喉有傷口?”
那手下道:“是的。”
簡中禪閉上眼,臉上又多了份憂鬱,隨後突然微笑著問道:“哦,對了,差點忘了問問你的名字了,敢問閣下的大名是?”
那手下十分平淡,似乎這是服務王大的基本要求,道:“肖羽。”
簡中禪道:“肖羽,那肖兄,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我們吳鋼的屍體在哪裡?”
肖羽指著西邊那頭:“沿著條路走去,靜身竹塚就是了。”
簡中禪抱拳作揖道:“啊,多謝,其實我還想麻煩肖兄一件事,只是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肖羽道:“說。”
簡中禪道:“能不能麻煩肖兄暫且離去,這件事交給我們自己去做就行了。”
肖羽道:“行。”
於是他就轉身離去了,什麽也沒有再說,什麽也沒有再問。
李若水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悄聲道:“王老板的手下可真是一群怪人。”
簡中禪道:“也許對於他來說,只有怪人才能讓自己安心,這就是他請我們前來的原因。”
隨後簡中禪又問向李若水,道:“老李呀,你怎麽看?”
李若水分析道:“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吳鋼應該先是與這個殺手在這裡發生了一場激戰,隨後被殺死在逃跑的路上。”
簡中禪點點頭:“那你覺得這個殺手武功怎麽樣。”
李若水道:“吳鋼身上只有這一處傷口,而咽喉又是最不容易被攻擊的地方,這個殺手的速度與準確可以說是上乘了。”
簡中禪沒有否認,但卻反問道:“不錯,那麽既然這個殺手能夠瞬間擊殺吳鋼,還是要害之處,又怎麽會與吳鋼發生一場激鬥,還讓他逃去了幾十米外呢?”
李若水被這一問題問住了,哽哽咽咽答不出話來。
長“嘶”一聲後,道:“或許吳鋼一開始就是為了逃跑,才會破壞小道,你們也該聽說過,他有一手一錘千斤的招式,沒準他就是用這招來暫時封鎖那個殺手的行動,隨後才開始逃跑的。”
簡中禪道:“嗯,從現場的情況不難看出這一點,可又有一個問題隨之而來,如果是你有這種瞬間擊殺對手的能力,你還會讓對手逃跑嗎?而且如果要殺死一個人,首先要保證的就是安靜,只有這樣才能給自己帶來安全,對於殺人的人來講,喧鬧往往意味這暴露,暴露就是死亡。”
李若水開始思考起來,道:“你的意思是,那個殺手是故意讓吳鋼使出這招來的?”
簡中禪道:“只有這種可能。”
李若水依舊十分疑惑,問道:“可他的目的是什麽?莫非是故意吸引別人注意?”
簡中禪道:“不知道,至少來說目前不知道,如果一個人做出莫名的行為,那他一定有著非常的目的,或許,吳鋼屍體能告訴我們答案。”
李若水道:“那我們現在就去那個什麽埋人的地方。”
簡中禪歎道:“這裡的問題太多了,線索又太少了,也許,我們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了。”
還沒聽簡中禪哀歎,李若水就朝潮濕的空地走去,那裡閃爍著奇怪的火光。
李若水拉起蹲在地上的那人,道:“好了,別燒了,該走了。”
只見伊關機手中揣著冥幣在那裡傻笑,道:“再等等嘛。”
李若水拍了拍他的肩:“好了,等什麽呀,一會兒呀去墓地,那裡燒更刺激。”
伊關機搖搖頭:“等的意思不是我還要燒。”
李若水問道:“那是什麽?”
伊關機注視著地面上快熄滅的火焰,道:“等他燒完。”
李若水也望向了那還未燒盡的冥幣,無奈地笑了笑,他沒想到關鍵時候伊關機居然還比自己要清醒。
殘余的火花在一腳一腳的摩擦中徹底消失,伊關機轉身扭著腦袋,道:“還不走?”
7
靜身竹塚。
竹林本就是幽寂的地方,這裡擺放著墓碑、棺材,讓竹林更有了種詭譎的意味。
風吹,林動。
那種葉竿之間相互拍打的聲音,是竹林在哭泣,還是在獰笑?
棺材,就一口棕色七尺長的棺材躺在地上,棺材中也躺了一個人。
這個人眼中充滿了不解,莫非他死前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殺死?會被那人殺死?
棺材上還有飛濺的血花,簡中禪盯著這道血花,更是難堪,道:“有時我真希望我們找錯了人,這副棺材裡的不並是吳鋼;只可惜他就是吳鋼。”
李若水問道:“為什麽怎麽說,這屍體有問題嗎?”
簡中禪轉身慢走,道:“屍體沒問題,是這副棺材有問題。”
李若水跟上去,問道:“棺材?棺材能有什麽問題?”
簡中禪道:“你們應該都看見了,棺材上有一道血花。”
李若水回憶道:“不錯,那上面是有道血花,可這能說明什麽,也許這就是王大手下在搬運屍體時不小心碰到的。 ”
伊關機道:“不對。”
李若水問道:“小伊子你也看出來呢?”
伊關機點點頭:“不錯,如果是真的不小心碰到的,血跡又怎麽會是飛濺的痕跡,而且從他們發現屍體,搬運屍體開始,想必已經過了很長時間,血跡估計已經凝固了,壓根不會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
李若水驚道:“這麽說,吳鋼是在……”
簡中禪搶答道:“吳鋼是在棺材裡被殺死的。”
李若水也變得疑惑起來:“可他明明之前已經死了一道,又怎麽會再死一道?莫非他之前還沒有死?如果沒有死,那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簡中禪長吸一口氣,道:“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伊關機道:“如果說現在有誰能給出更多的線索,那麽只有他了。”
簡中禪與伊關機相互對視:“不錯,希望他能給我們一些有用的故事。”
李若水道:“王大,對嗎?”
簡中禪笑著看著李若水,道:“明白這一點,你不應該感到自豪,更不應該自豪的說出來。”
李若水問道:“為什麽?”
伊關機道:“這麽做顯得你很蠢耶。”
簡中禪敷衍道:“嗨,這不用顯得,本來就是嘛。”
三人又這樣笑了出來,他們無論在什麽時候都會笑的。
樂觀,永遠是人類的寶藏。
只不過當他們看見王大時就再沒有笑出來了,因為他們還看見了一具新的屍體。
肖羽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