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真模特

　　四

　　我掃一眼這片黑幽幽的地方，漫步走到下一個十字路口。直線走的話，再下一個十字路口就是小鎮公園。裡面有步道，走一圈正好五百米。還有人工湖泊，岸邊用石塊和水泥堆砌模仿蘇州園林獅子林裡面那樣的太湖石石林。土堆成高坡的假山上，竹林成林蔥綠茂密，香樟粗壯遮天蔽日。一條逶迤環繞的山頂林道曲徑通幽。街區很多人晚飯後都會到裡面漫步散心。

　　不過，我不喜歡去公園，裡面人滿為患，像是個趕集的廣場。跳廣場舞的大媽，有好幾群，音響開的一個比一個響，震耳欲聾，從旁邊走過，心臟都會顫抖，像似蹦迪。那還有公園的幽靜氛圍，簡直就是大聲喊叫吸引顧客的菜市場。

　　我扭頭瞄一眼黑黢黢商業廣場，轉角處的一抹窗亮，在路邊的香樟樹蔭裡有點晃眼。

　　不知為什麽，整個商業廣場蕭條如鬼城，可唯獨這家餛飩店，從開張就每天從早到晚食客不斷。

　　有傳言說，這家店餛飩賣的特別便宜，而且味道也特別鮮美，是因為老板娘跟那個跳樓自殺的女人是閨蜜。她開這爿店，是為死去的閨蜜贖罪，在此為亡魂守靈的。

　　她倆都是有錢人家，想過獨立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商業廣場的酒店式公寓房一開張，她倆就各自買了一套房。後來自殺女人認識了這個男人，他們戀愛了。這男的是個靠女人吃軟飯的料。他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又跟這個老板娘有一腿…女人跳樓自殺後，老板娘也自責不已。而那個紈絝的男人像過街老鼠一樣，被人肉搜索出來，人人喊打、喊殺，嚇得他隻好離開老板娘，逃回老家躲了起來。

　　小小的餛飩店，只有一開面，不過，進深很深，有前後門。裡面的裝飾是淡灰的基調。高高的凹字櫃台擺在當中，兩側靠牆擺著鐵製的小方桌，不覺奢華倒有點溫馨。

　　我左轉向西，沿圍牆走在香樟樹下面的上街沿。哪天有空，去吃吃這家的餛飩，想辦法認識老板娘，等熟悉了，有可能聽她講講自己的故事。

　　雨滴越來越大，雖然沒有風，不過，電閃雷鳴已經在一點點挨近。今天剛好是出梅的日子，這樣的氣溫裡，我不怕被淋個半身落湯雞。

　　只是我有點擔心變幻莫測的閃電。它的威力太強大了，至今地球上沒有什麽東西能與之抗衡。雖然高大建築頂上有避雷針引導雷電入地化解，地面上相對低矮的物體不會被擊中。但我在樹下，這就有不確定性了。我不想出這樣的霉頭，遭雷劈，一旦擊中，絕沒有生還的可能。

　　我稍微離開樹杆一點，靠近圍牆邊走。路邊的街燈散發出黃色亮光，四下裡寂靜，遠處天邊的綠色閃電，耀眼得照亮半邊天空耀，加深了這條街面的陰深。雷聲後的寂靜，只有雨水落在樹叢中的唰唰響。

　　我想著小時候家住海邊的農場。每年到了梅雨時節的農閑期，生產隊都會安排養牛工人將牛棚裡有勞動力的牛，趕到海邊一望無際的大草蕩裡，像在草原上放牧那樣，讓黑黢黢的水牛在草蕩裡盡情享受鮮嫩多汁的青茅草。

　　那場景在我這個十三歲的小孩子眼裡，真像觸景生情想象詩裡的描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我坐在一頭公牛背上，手裡攥著鼻繩，留出一截，輕輕拍打牛的屁股，牛篤悠悠跟隨牛群向綠草茂盛處走去。一隻小鳥飛來，停在旁邊一頭牛寬闊的背脊上，像似飛落牛背覓食，鷹勾一樣的喙，在牛背上啄一下，然後抬起，圓圓的小眼睛警惕地觀察周邊。幾隻散落在牛背上大眼睛吸血鬼一樣的牛虻，翅膀扇的嗡嗡響飛開，卻又不飛離。

　　等過了夏天的雨季，大約立秋左右，再把已經養的膘肥體壯的牛群趕回來。俗話說得好，人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這樣即能節省人力、草料的開支，又拿讓牛健壯，在未來這一年中，有體力乾活。

　　只不過，也存在一定的風險，因為正處夏季的雷雨天氣，時不時有某生產隊的牛群被閃電擊中的事件發生。

　　草蕩像草原一樣遼闊，沒有任何的建築，一覽無遺。地面上的物體在電閃雷鳴中很容易被閃電擊中。

　　讀初中一年級快要放暑假時，我找了個借口說，暑假作業要寫一篇有關牛的吃苦耐勞精神有關的作文。父親知道我不但喜歡看書、有寫故事的愛好，學習成績還一直很好，從來不用父母擔心…他特地安排牛班長帶隊，允許我跟放牧隊去草蕩體驗一天，住一個夜晚，第二天必須回家。

　　我走到了橋上，站在欄杆邊看著開闊河道上，能大致看見河面上一南一北兩邊倒影的天空。北方的天空雲高，漂移著朵朵散漫的淺灰色雲團。而南面的天空閃電過後是一片黑壓壓的。像冷兵器時代，氣勢洶洶的大軍，在戰鼓擂的震天響的聲勢中，朝敵對方壓進。

　　雨停了，我繼續往前走，黃亮的路燈下，路兩邊的上街沿只有我一個人，雙向四車道的路面沒有車輛，四下裡寂靜。前方公交車站的影子若隱若現，我心裡默默揣測，裡面可能躲雨的人，或許也是出來散步，暫時在裡面呆著，一時不急於回家的人。

　　這是步行街上唯一一個候車歇息的車站，想一座邊區的小型火車站。全木結構，三面大半截玻璃牆面，空氣自由流通，頂上是斜面玻璃頂。裡面沿牆三面長條木椅，可供十幾個人同時坐歇。

　　我在裡面歇過，是個抽煙的好地方，也是走累了歇一會，或者看雨、想心思理想之地。

　　我輕輕走到車站口，感覺裡面有個的氣息在逐漸增加。

　　我再靠近，看見兩個人影在車站深處旮旯裡晃動。 從他們的姿勢推測，應該像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相擁著。

　　可能是一對熱戀中男女，我捉摸著。不想破壞他們的好事。我悄悄走過去。一道閃電頭頂上面劃亮天空的瞬間，我的眼睛瞧過去，看見一男一女兩個都是中年人。

　　男的四十多歲，頭髮稀少，已經開始發福。他左手樓著女人的腰，另一隻手可能伸進女人的“石榴裙”裡面。像豬拱食似的，整個臉埋在摟著的女人懷裡。

　　女人背對著，看不見臉頰，不過身材的模樣苗條，腿長。衣著寬松的連衣裙打扮，身姿的扭動看，大概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

　　能在這裡悄悄偷情，大概率應該是住在附近小區裡的人。猜猜看，同事、同學、初戀、鄰居、紅顏?都有可能。

　　我心裡默默自語:“有趣。”轉身回走。

　　雨滴又下了下來，我剛才的好心情一下子壞了，心裡有點發慌。我快速離開公交車站，放松身體，做深呼吸，想以此緩解心裡隱約的不安。我害怕觸了霉頭。

　　我有點奇怪，這條路雖然是步行街，行人稀少，但也不至於一個人都沒有，讓男女在車站裡猥瑣。這是出鬼了，還是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雨滴越來越密集，閃電一道接一道，雷霆萬鈞震的地面在顫抖。我有點納悶，這樣近距離的電閃雷鳴的節奏，頭頂下的這片街區是不是要發生點什麽事情。

　　突然一團火球，從高空斜著猛地砸下來，就在我的前方，一片耀眼的白光，照亮生活廣場的上空，轉瞬一片漆黑，隨之而來的是暴雨傾盆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