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林跟隨何千戶，終於是見到了方瀚文。

　　一時之間老淚縱橫，一把抱住了方瀚文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方瀚文在方海林懷中有些尷尬，他也能理解自家老頭子的擔憂，於是笑道“爹！我沒事，我今天可是和太子在一起呢！”

　　“爹曉得，你受委屈了。”方海林輕聲在方瀚文耳邊說道。

　　方瀚文有些疑惑，委屈?是說我受了傷嗎?

　　方海林松開方瀚文，立馬就朝著跟在方瀚文身後的道夫子行了大禮。

　　“唉！”道夫子連忙將方海林扶起，說道“老夫受不得！”

　　“再造之恩！夫子如何受不得。”方海林感念道。

　　道夫子笑道“也是與小友有緣，方尚書可還有事要做吧。”

　　道夫子說完，抬頭看了何千戶一眼，方海林明白道夫子意思，又對道夫子行了一禮，說道“改日，海林登門道謝。”

　　“瀚文，你先回府，為父有些公事，要與何千戶去北鎮撫司一趟。”

　　方海林將方瀚文安排好，就與何千戶一同離開了太醫院，坐上了一輛馬車，飛快朝北鎮撫司趕去。

　　“何大人，本官問一句，此事到底有多少人清楚?”

　　“知道那張羊皮紙的人是不多的，方大人，事後還是要記得燒。”何千戶提醒道。

　　方海林眼神複雜起來，他知道方府肯定有眼線，只是沒想到能做到這麽透徹。

　　“我自會處理，我已經快五十了，沒幾年了，方家我這一脈就瀚文一個獨子。”方海林輕聲說道。

　　“在下一定給方大人一個交代，光天化日之下尚書之子遇刺，還有無王法！”何千戶說道。

　　一路無言，方海林與何千戶很快到了大牢。

　　大牢陰森寒冷，兩邊的牢房中，不少人伸出雙手來，想要接觸行人。

　　“冤枉啊！大人！”

　　“小人招了！招了！”

　　犯人們的呼喊聲，求饒聲，一浪高過一浪，不斷擠壓著方海林的耳膜。

　　何千戶在一旁看出了方海林的不耐，示意管轄大牢的獄卒。

　　“安靜！嚷嚷什麽呢?都欠打了是嗎?”

　　犯人們紛紛安靜下來，只有斷斷續續地呼吸聲傳出。

　　方海林經過一處牢房時，看到一個腿部血肉模糊的犯人，垂著頭髮，奄奄一息地躺在陰濕的地上時，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麽，臉色變的更加難看了一些。

　　終於，方海林與何千戶到達了牢獄的最深處。

　　這附近已經沒有犯人關押於此了，月光從上方的天窗照射進來。

　　一個身著囚衣，消瘦蒼老的人，正在最中間的房間盤腿坐著。

　　方海林看到這邊的條件稍稍好一些，算是松了一口氣。

　　“李大人，方尚書到了。”何千戶率先開口道。

　　消瘦老人正是前南直隸巡撫李丹陽。

　　李丹陽睜開雙眼，平靜的看向方海林，笑道“海林，多年未見了，你也老了。”

　　方海林看了何千戶，何千戶知趣退下了。

　　何千戶一走遠，方海林立馬跪了下來，叩拜道“恩師！”

　　世人皆知李丹陽與夏元升乃同年，卻不知方海林是李丹陽的學生。

　　“海林！起來，男兒有淚不輕彈！”李丹陽教訓道。

　　“學生明白。”方海林站了起來，只是頭卻抬不起來了。

　　李丹陽明白方海林心中所想，歎息一聲道“當年你和徐聞堰一門雙進士，為師打心底高興。你推舉為師任南直隸巡撫，為師也知你報恩之心，只是………”

　　李丹陽未能說完，卻是停住了，好一會兒，他才突然開口笑道“罷了罷了！想我李丹陽，風風雨雨幾十年，還有什麽遺憾的呢?海林！”

　　“學生在。”

　　“你可要記住，官場沉浮乃常事，切莫行了那逾矩之事！”

　　“可是！”

　　李丹陽口氣堅決“不僅是你！還有徐聞堰，你們一個也不能幫我求情！”

　　方海林頭埋的更低了些，淚水淚珠從他鼻梁滑過，滴落在被月光輕撫的乾草上。

　　“你且過來，讓為師再看看你。”李丹陽說道。

　　方海林聽李丹陽的話，走到了牢房門前。

　　李丹陽用枯瘦的手抬起了方海林的腦袋，正視著方海林，說道“為師累了，你可知天下百姓，還等著皇糧救濟?兩廣一帶餓殍遍野，流民紛紛湧向了南越。戰亂將起，若是不能破局，宋國乃前車之鑒！”

　　方海林眼珠子不由得瞪大，這段話中信息量極大，他的一些推測也有了結果。

　　李丹陽用手擋住方海林的嘴巴，將方海林拉到自己肩旁，耳語道“海林！大廈將傾，獨木難支。為師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問題，得罪了太多人！早日功成而退，尋個出路吧！”

　　說完， 李丹陽推開方海林，大笑幾聲道“我李丹陽為國為民，不想落得如此下場，縱是千難萬阻，亦難擋本官步伐！海林，做個好官！是為師對不起你！”

　　話音剛落，一道鮮血從李丹陽口中噴出。

　　早已在後方準備多時的錦衣衛們紛紛圍了上來。

　　何千戶擠進人群，朝著為李丹陽把脈的人問道“怎麽樣?”

　　“回大人，李巡撫……咬舌自盡了！”

　　何千戶不由得面色一黑，他看著呆呆站立在牢房外的方海林說道“方大人，節哀。”

　　走出北鎮撫司大門時，太陽已經從東邊升起，方海林不知道這一夜是怎麽熬過來的，頭上又添了不少白絲。

　　“方大人，在下已經安排馬車，您且稍待。”送方海林出來的錦衣衛恭恭敬敬地說道。

　　方海林沒有理會這個年輕的錦衣衛，只是默默看向路邊的積雪。

　　“老師，我已經入局了，真的能退的出來嗎?”方海林想到家中的方瀚文，眼眶再次濕潤起來。

　　他蹲到了地上，抽泣起來。

　　宮牆之內，萬壽帝在陳斌的服侍下，剛剛起床洗漱完畢。

　　一侍衛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殿外。

　　只見他高聲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行了，趕緊讓他進來。”萬壽帝擺了擺手，對著陳斌說道。

　　“奴才明白。”陳斌答道，隨後就將侍衛帶進大殿。

　　“何事?”萬壽帝問道。

　　那侍衛跪在地上，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南直隸巡撫李丹陽，在獄中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