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老宅。
趙樸在望山廳稍坐。
過了會,蔡京拄著拐杖,在兩名美婢攙扶下,緩步走來。
“老太師悠著些~”
趙樸急忙起身迎上前,揮退兩名婢女,親自攙扶蔡京坐下。
來時,蔡翛偷偷告訴他。
前日晚,蔡攸回府,不知怎地,和蔡京大吵一架。
父子倆吵得甚是激烈,蔡翛、蔡絛根本不敢勸。
蔡攸憤然離去,直到今日,再未踏入老宅一步。
近年來,蔡京、蔡攸父子矛盾愈演愈烈,這在東京人所共知。
倆人最近一次公開大吵,還是兩年前,北伐燕京剛剛開始之際。
蔡京反對背棄百年盟好,出兵燕京,背刺遼國。
蔡攸則倒向王黼、童貫,極力主張聯金滅遼。
蔡攸主動要求作為童貫副手前往燕京,就是為自己積累資歷。
在當時所有人看來,遼國燕京政權苟延殘喘,大宋王師一到,克複燕京不過是舉手之事。
誰料到,區區一座燕京城,不足五萬東拚西湊的遼軍,竟成為宋軍北伐的攔路虎。
一再損兵折將不說,連都統製(最高前敵總指揮)一職都換了兩次。
最後還是靠著金軍南下燕山口,挺進燕京城,才最終打敗遼軍。
此次北伐,過程曲折凶險,好在最後成功收回燕京。
蔡攸、童貫這些人,可不在乎燕京究竟是打回來還是買回來,只要重歸大宋治下,在他們看來就是開疆拓土的大功一件。
蔡攸也順利達成北伐鍍金的目的。
按理說,此次蔡攸回京,應該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卻不知怎地,又和老父親爭吵起來。
蔡京氣得臉色漆黑,連床都下不了。
趙樸倒是很想知道,爺倆究竟為何要吵。
“家門不幸,讓郡王見笑了。”
蔡京兩手拄著拐杖,橘子皮似的褶皺面龐滿是哀戚。
人家爺倆吵架,趙樸自然不好得多插嘴,只能含糊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老太師不妨寬心些。”
蔡京悵然歎息:“現在看是福,將來卻未必。
天機難測,福禍倒轉,不謀長遠,豈能長遠?”
趙樸心中微動,試探道:“老太師指的是......宋金關系?”
蔡京搖頭道:“燕京一戰,雖然成功覆滅遼國,卻也使得我大宋兵備疲弱的缺點,暴露在女真人眼裡。
女真人擴張成性,侵略無度。
從前,兩國疆界並未接壤,女真人對我大宋並無了解。
而今,燕京戰場,大宋虛實全都被女真人看在眼裡。
滅遼之後,宋金國界綿延數千裡。
且在大同府、燕山府,兩國爭議不斷,摩擦不斷。
終有一日,兩國之間的脆弱和平關系,必將被打破。
那時,以金軍之強悍,宋軍之疲敝,大宋河東、河北局勢,必將危如累卵!”
趙樸猛吸涼氣,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是蔡京第一次與他談起宋金關系,以及對未來兩國局勢的預判。
毫無誇張的說,往後數年裡,宋金關系的走勢,完全契合蔡京今日這番話。
眼前這老頭,滿臉褶皺如老樹皮,頭髮胡須銀白如雪,一雙渾濁昏黃老眼。
蔡京年輕時,也是以風流倜儻、俊美儒雅著稱。
而今年屆七十六,早已是個貌不驚人的乾瘦老頭。
可今日這番話,讓趙樸真切領教到他的厲害。
趙樸沉默片刻,問道:“依老太師看,未來宋金交惡,乃至爆發全面戰爭的局面,是否有希望避免?”
蔡京歎口氣:“寄希望於金國仁慈,倒不如從此刻起,著手整備軍務,重構大同——雁門關、燕山南麓防線。
目前來看,宋金尚且保持同盟關系,若無正當理由,金國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輕易挑起邊釁。
要想避免宋金全面交惡,依老夫看,有三點最為關鍵。”
趙樸端坐身子,拱手道:“小王願聞其詳,請老太師不吝賜教!”
蔡京沉聲道:“其一,大同府歸屬問題。
此前宋金簽訂的國書上,關於大同府是否歸還大宋,金國方面態度模棱兩可。
圍繞大同府歸屬,兩國極有可能爆發衝突。
其二,燕京以東,營、平、灤三州,位於燕山南麓,屬於山前諸州范圍。
此三州之地,猶如一顆釘子,鍥入燕山腹地。
三州目前掌握在遼興軍節度使張覺手中。
張覺投降金國,金主封其為南京留守。
但老夫認為,張覺投降金國實乃迫不得已,今後未嘗沒有反覆可能。
未來,張覺究竟倒向何方,三州落入誰手,將會決定宋金兩國如何相處。
其三,便是金主完顏阿骨打。
阿骨打在位一日,顧念盟約舊情,宋金或許能勉強維系和平。
阿骨打若崩,金國由少壯派主政,侵略之心再起,兩國和平恐怕頃刻間崩塌!”
蔡京說罷,端起茶盞啜了口。
趙樸聽得目瞪口呆。
方才,蔡京對於宋金兩國關系的走向預判,已經讓趙樸驚為天人。
現在,蔡老頭又一針見血地指出,三個影響兩國關系的決定性因素。
站在趙樸穿越者、先知先覺的角度來看,蔡京的分析,不說百分之百,但百分之八十都能和往後數年裡,宋金兩國的糾紛對得上號!
因此,這也更加令趙樸震驚!
作為歷史上鼎鼎有名的大奸臣,蔡老頭的智慧、眼光、格局的確遠超常人!
忽地,趙樸悚然一驚!
莫非他也是......
趙樸擰緊眉頭,沉默片刻,忽地壓低聲道:“老太師,可否加個微信?”
蔡京端著蓋碗愣住,一臉茫然:“郡王此言,何意?”
趙樸緊盯著他,好一會,才端起蓋碗抿了口:“咳咳~小王是說,老太師一通分析鞭辟入裡。
聽老太師一番話,小王豁然開朗。”
蔡京點點頭,不疑有他。
趙樸暗暗松口氣,暗號沒對上,看來蔡老頭並非隱藏穿越者......
如此一來,趙樸對他的佩服又增添幾分。
蔡京對於天下局勢的判斷,絕對處於當前時代的頂端。
想來想去,趙樸只能用“古人的智慧”來解釋。
趙樸拱拱手道:“老太師,假若張覺願獻營、平、灤三州歸降大宋,又當如何?”
蔡京一愣,白眉緊皺,緩緩放下手中蓋碗:
“若如此,大宋唯有兩個選擇。
一是接納張覺,同時做好與金國全面開戰的準備。
二是拒絕張覺,嚴格遵守宋金盟約,叫金國找不到尋釁借口。”
頓了頓,蔡京歎息搖頭:“張覺若降,反倒把大宋置於兩難之地。
三州若落入金國之手,燕山關隘形同虛設,金軍隨時可以跨越榆關,兵臨燕京!
若接納張覺,又違背兩國不得接納對方降臣的盟約。
女真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難辦!難辦!”
趙樸聽得連連點頭,蔡京此言與他不謀而合。
“老太師,此番小王前往燕京,想做成一件事,請老太師務必鼎力支持!”
趙樸起身長揖。
蔡京捋捋須,疑惑道:“郡王請說。”
趙樸神情鄭重:“小王想推動營平灤三州暫且保持中立,敕封張覺為勃海王,使其獨立於大宋、金國之外!”
蔡京怔了怔,蒼老面龐恍然大悟:“郡王之意,既不讓張覺投降金國,也不急於收回三州之地。
而是令其保持中立,作為宋金之間的和平緩衝?”
趙樸揖禮:“知我者,老太師也!”
蔡京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起身,面色難掩激動:
“好辦法!好辦法!
若如此,方可為大宋爭取和平時間!
長則十年,短則五年,可保燕京無事!”
趙樸再度鄭重揖禮:“請老太師助我!”
蔡京枯瘦的手抓住趙樸胳膊:“郡王放心!此乃謀國大計,老夫必定不敢推辭!
就是不知,郡王打算從何處入手?”
趙樸道:“若有機會,我當密會張覺,曉以利害,說服他主動配合,達成脫離金國,中立於兩國之間的目的!”
蔡京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這些謀劃,此刻說再多都是空談。
只有去到燕京,有機會接觸到張覺,才有可能實施。
趙樸既然敢這麽說,心中必有計策。
突然,蔡京想到些什麽,忙問道:
“張覺一事,莫非郡王早有預料?
當日禦前答對,官家問你,是去燕京,還是去應天府。
你選擇前者,莫非正是為了推動張覺和三州中立?”
趙樸先是高深莫測地一笑,而後又惆悵歎息:
“不瞞老太師,自兩年前起,小王就對宋金未來局勢深感憂慮。
兩年來,小王一直孜孜不倦研究兩國關系。
經過多番推演,小王料定,未來變局關鍵,就在張覺、就在營平灤三州!”
頓了頓,趙樸昂著頭,慨然道:“小王身為趙宋皇子,大宋安危責無旁貸!
若舍小王一人,能換來河北平靖,小王萬死不辭!
今日又聽老太師一番高見,更是叫小王茅塞頓開。
小王願以區區之身,換得燕京十年太平!
十年整兵,或可不懼金國!”
蔡京渾濁老眼微眯,似乎在審視趙樸,思考他這番話有幾分真誠。
令蔡京失望、驚奇的是,他竟然猜測不出,趙樸說這些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
他去燕京,當真是為阻攔一場可能起於三州,並且席卷大宋的浩劫?
為此,他甚至不惜性命?
蔡京沉默了,他不相信趙樸此舉全無私心。
趙樸兩眼微潤,仍舊保持慷慨激昂的模樣。
兩人眼神交匯,卻又十分默契地同時避退。
一老一小兩隻狐狸,都不想在此刻刺探對方內心的真實想法。
蔡京微笑道:“郡王一片公忠體國之心,當為諸位皇子、宗室表率!
老夫一定稟明官家,讓官家知道郡王之忠義!
此去燕京,郡王可放開手腳大乾一場。
只要老夫在朝一日,必定全力支持!”
趙樸肅然長揖:“老太師高義,請受小王一拜!”
蔡京撚著須,稍稍側身,受他半禮。
二人相視大笑。
趙樸知道,從此刻起,他就算正式與蔡京,締結攻守同盟之約定!
此後,兩人同坐一條船,同渡一片海!
於公而言,推動張覺和三州中立,可緩和宋金矛盾,為大宋爭取整備軍務的寶貴時間,穩定天下局勢!
於私而言,蔡京需要大宋局勢穩定,來幫助他平穩接掌相權,重新塑造對於朝局的掌控。
蔡京深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一旦宋金關系破裂,在外部巨大矛盾推動下,大宋內部必將生變。
他已經老了,蔡家輝煌已過,開始走下坡路。
此時謀求複相掌權,就是為蔡家謀後路。
如果朝局動蕩,蔡家樹大招風,極有可能倒在風口浪尖之下。
確保大宋外部和平,才能穩定朝局,從而使得蔡家順利渡過困局。
蔡京心中,究竟是公大於私,還是私重於公,趙樸無從判斷,也不想深究。
畢竟,趙樸一開始的目的,也只是想改變去五國城留學的命運。
捫心自問,如果不是穿越到這麽一個特殊的時代,趙樸根本沒有動力去拚命,去改變歷史。
作為皇子,安心享樂、悠哉人生難道不香?
畢竟這年頭,天災、人禍、疾病、戰亂......處處能要人命,天知道他能活到哪年?
真正的人生苦短啊!
可惜,時代留給他的選擇不多。
要是不想幾年後去五國城放羊, 他就只能拚命。
如今,王黼倒台,蔡京複相在即。
最關鍵的是,在宋金局勢方面,蔡京和他的看法、立場、主張出奇的一致。
今後,有蔡京在朝中鼎力支持,未嘗沒有實現營平灤三州中立的機會!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推進。
蔡京撚須笑道:“景靈宮當晚,是老夫謀劃有誤,沒有料到身邊竟然混入王黼耳目,被他提前察覺些許布置。
好在大錯尚未鑄成,郡王有神佛庇佑,有驚無險渡過此劫。”
趙樸笑了笑,庇佑他的可不是神佛,而是與他頗有緣分的刑娘子。
“因為老太師一點失誤,小王可是硬生生被劉光世砍了一刀。
不知老太師該如何補償?”
趙樸開玩笑道。
蔡京哈哈一笑:“郡王這一刀不光為老夫所受,也為太子殿下!
郡王放心,絕不會讓你吃虧!
過不了幾日,自有分曉!”
“呵呵,那小王就提前向老太師道謝了!”
趙樸拱拱手。
聽蔡京口氣,似乎已想好怎麽補償他。
還提到太子趙桓?
聽這意思,在扳倒王黼一事上,蔡老頭必定和趙桓達成什麽協定......
一道電光陡然劃過趙樸腦海!
弄了半天,其實在這件事裡,他也不過是一枚棋子!
真正的棋手,只有蔡京和趙桓!
王黼倒台,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這倆貨!
奶奶滴,高估自己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