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時,劉晏率領二十二名遼東老卒,趕回神霄殿接應趙樸。
這一夜,經過連番激戰,先是追擊敵人,後又遭敵人追擊,劉晏手下老卒,一共折損十三人。
這群怨軍出身的漢子,活到現在,經歷過無數次惡戰。
生死考驗對於他們來說,只是家常便飯。
只可惜,他們原本以為能跟隨趙樸一同返回燕京故土。
卻不想,有十三名兄弟將長眠在東京。
劉晏爬上神台,找到神像左腳後的暗門。
打開暗門一看,暗閣裡空無一人。
一向沉穩的劉晏,眼裡明顯劃過慌亂。
“某率人吸引追兵衝出大殿時,大王明明就藏在裡邊!”劉晏急道。
王保發瘋一般,把大殿裡的屍體全都翻找一遍,無一人是趙樸。
“大王、大王......”王保嘴裡囈語,滿臉驚慌失措,又把大殿裡所有能藏人的犄角旮旯搜尋一遍。
還是一無所獲。
“劉晏!大王人呢?”
王保紅著眼,尖叫著撲向劉晏,兩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
相較於身材高大魁梧的劉晏,小太監王保無疑瘦弱得不堪一擊。
可此刻,狀若瘋魔的王保,卻讓劉晏心裡不禁生出幾分懼意。
“王都監莫急,既然在殿內找不到大王蹤跡,想必是逃出去了......”
劉晏硬著頭皮解釋道。
“大王孤身一人,如何逃?往哪裡逃?
你怎麽敢把大王一人留下?
若是大王有個三長兩短,我王保絕不饒你!”
王保尖叫著,一張臉猙獰扭曲,仿佛要吃人。
對於王保而言,趙樸就是他頭頂一片天。
若趙樸有失,對他來說無異於天崩地裂。
他存活於世的一切意義,也將蕩然無存。
劉晏製止了想上前勸阻的劉磐,任由王保揪住他的領口,瘦弱身子像個掛件,掛在他身上。
“當時情形,唯有某引開追兵,方能確保大王平安。
暗閣狹小,隻藏得下一人。
哎~總之,是劉某考慮不周,不該把大王獨自留下。
王都監放心,若大王有失,劉某願以死謝罪!”
劉晏滿臉愧色。
孫雄查驗屍體,突然大喊道:“王都監、劉記室,快過來看,這是劉延慶的屍體!”
王保松開手,跌跌撞撞衝過去。
劉晏也趕緊跑上前。
“這是大王的箭!
一箭穿喉,當場斃命!”孫雄指著劉延慶屍體咽喉。
劉晏大喜道:“定是劉賊父子在某率人突圍後,來到這神霄殿。
大王藏在暗閣裡,將劉延慶當場射殺!”
王保顫聲道:“你是說,大王殺劉老賊後,逃出了神霄殿?”
“必是如此!”劉晏當機立斷,“大王機敏,福澤深厚,一定能平安逃走!”
王保流下淚來,面朝南極長生大帝神像跪倒,哽咽道:“求神君一定要保佑大王!
奴婢王保給您老人家磕頭了......”
王保咚咚磕頭,腦門磕得紅腫。
劉磐道:“老賊一死,劉光世必定追殺大王!
咱們得趕快找到大王蹤跡!”
眾人剛要離開,殿外突然湧來大批甲士。
與此前追殺他們的殿前司禁兵裝扮不同,這些甲士盔帽上有紅色纓絡,腰間抱肚繡有紅色虎頭。
“是虎翼軍!”王保驚呼一聲。
一名頂盔摜甲的年輕將領,扶刀大步走進殿內。
“某是虎翼軍左廂都指揮使,劉錡!
奉命封鎖道宮,捉拿縱火賊人!
華原郡王何在?”
劉錡環視殿內情形。
王保急忙道:“劉指揮可是受老太師所托而來?”
劉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劉晏從未見過劉錡,卻也聽過“熙湟少帥”的名頭,說得正是眼前之人。
劉錡父親劉仲武,生前乃是瀘川節度使,也是西軍裡另外一大軍頭。
論西軍人望、資歷、戰功,劉仲武在同輩西軍將領裡首屈一指。
熙湟老帥劉法死後,劉仲武接替其成為主掌熙湟兵馬的最高統帥。
劉錡自幼跟隨父親出入軍伍,十四歲上陣殺敵,更是西軍年輕一輩將門子弟裡,交口稱譽的佼佼者。
就連趙佶也當眾表示過對他的喜愛,私下裡常以表字稱呼。
“劉指揮卻是來晚了些,現如今,我家大王下落不明......”
王保帶著幾分埋怨,把神霄殿裡的事簡單說了遍。
劉錡大步走到劉延慶屍體旁邊,蹲下身察驗。
同為西軍最有實力的幾大軍頭,劉錡對劉延慶自然不陌生。
當年同在童貫麾下,他父親劉仲武和劉延慶,也算是老對頭、老冤家。
劉錡看著死不瞑目的劉延慶,也不由得怔怔出神。
他父親劉仲武病逝於任上,距今已有數年。
劉錡常年待在東京,劉仲武死後,劉家在西軍的勢力大不如前。
相反,劉延慶父子卻異軍突起,近年來成為最受官家和朝廷倚重的大將。
劉延慶甚至有接替種師道,成為西軍統帥的希望。
現如今,親眼看到劉延慶的屍體,劉錡有些晃神。
“可是華原郡王所為?”劉錡沉默片刻,問道。
王保喃喃道:“劉老賊潛回東京,意圖行刺,被我家大王反殺......”
劉錡點點頭,沒有再問什麽,命人將屍體收殮。
有劉延慶屍體在,此次行刺皇子、縱火焚毀天子道宮的凶案,就是鐵證如山!
“虎翼軍的調動,臨時出現一些問題,故而我來遲片刻。
眼下,景靈宮附近街市,全都被封鎖。
其中人員混雜,敵我難辨。
華原郡王獨自一人,若是被敵人先一步找到,隻恐有性命之憂。
當務之急,先找到郡王行蹤,保護他入宮再說!”
劉錡沉聲道。
王保也不敢再抱怨,畢竟搜尋大王還要依靠人家出力。
當即,眾人商量一番,各自劃分區域,分頭搜尋趙樸。
遠處,郭俊中、劉光世親眼看著神霄殿被虎翼軍團團圍住。
“竟然是劉錡?
他何時與蔡家扯上關系?
蔡京安排的接應之人,竟是他?”
郭俊中擰緊眉頭。
劉光世急得火燒眉毛:“我父親遺體絕不能落入劉錡之手!”
郭俊中瞥他一眼,“劉錡已經搶先一步,此時過去爭執,豈不是主動承認,我們才是道宮行刺案、縱火案凶犯?”
劉光世急道:“可我父親......”
神霄殿方向,一具具屍體被搬出,他父親想必也在其中。
郭俊中擺擺手,打斷道:“不得妄動,先回稟王太宰再說!
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抓到趙樸!”
郭俊中眼底厲色一閃而過。
王黼給他的命令,首要一條就是取趙樸性命。
至於劉延慶父子,不論事成與否,都只有一個處理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