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朝廷答覆傳至燕京。
趙官家命燕山府路宣撫使、知燕山府事王安中,全權負責張覺封王、推動三州建渤海國一事。
要求王安中盡快與張覺談判,確保將來渤海國作為大宋藩屬,應該負有哪些義務和責任。
王安中又把此事全權委托趙樸。
此舉也是蔡京暗中傳信授意。
宣撫司參謀官兼任機要文字王麟、宣撫司書記使賈評跟在趙樸身邊,負責記錄雙方磋商細節,整理成冊,報王安中審閱。
五月二十七,歷經多輪談判,雙方終於敲定細節。
大宋方面,敕封張覺為勃海王,世襲罔替,以三州之地建立渤海國。
大宋將在玉田縣開放互市,允許兩國商賈在此自由貿易。
張覺方面,承認大宋為宗主,每年節慶派遣使者前往東京朝賀,接受大宋朝廷定期派遣的察訪使。
雙方約定,大宋不在渤海國范圍內駐軍,渤海國有守衛與大宋邊界的職責,不得使他國軍隊在未經大宋同意下越界。
每年定期遣人到燕京,向當地最高軍政長官匯報轄地近況。
渤海國仿照大宋置三省六部,改稱三台五司,宰相、執政改稱國相、參政,樞密院改稱樞密司,其余衙署名稱依次降級......
今後,凡涉及國相、參政的人事變動,必須報宋朝廷知曉。
渤海國每年歲貢三萬貫,珍珠二斛,熊皮虎皮各五張,各色藥材共計百斤......
這些都是寫成條文、明面上的條款細則。
實則,雙方還有另外一套秘不示人的外交協議。
渤海國的歲貢,大宋都會按照市價,以賞賜的名目返還,而且隻多不少。
大宋雖不在渤海國駐軍,但每年的察訪使團隊裡,會有幾名軍事觀察員,負責暗中察訪金國與渤海國邊界上的軍事動向。
若遇金軍侵略,大宋可直接向渤海國內派遣軍隊,渤海國與大宋無償組成聯軍,最高統帥由大宋方面任免。
這些暗中簽署的國書條款,確保在危急時刻,大宋對渤海國軍事的全方面接管。
趙樸提出這些補充細則時,王安中遲疑許久,扭扭捏捏不肯點頭,說是要報朝廷批複。
畢竟這些條款頗為苛刻,自中原王朝君臨四夷起,就不曾對藩屬國如此嚴苛過。
有違泱泱大國體面。
趙樸也不與他爭辯,帶上宣撫使印鑒,直接趕赴新倉小鎮,與張覺會面談判後直接簽署用印。
後世《大宋新史》稱其為“新倉會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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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東邊官道旁,一片柏木林邊,有一處簡陋茶棚。
趙樸一行與張覺一行,在此會面。
眾目之下,當張覺簽署完最後一份文書時,不禁慨歎一聲:
“簽訂這份國書,所謂渤海國,不過是大宋暗中掌控下的傀儡政權,儀王當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趙樸微笑道:“形勢比人強,如今是張留守和三州軍民有求於大宋,難道不該做出一些讓步?”
站在張覺身後的張濟有些憤憤不平:
“所謂讓步,不過是踐踏我張氏和三州軍民尊嚴!”
張覺默不作聲,身後張倉、李安弼、高黨一眾幕僚部將,皆是面帶慍怒。
在他們看來,這些苛責條款,讓所謂渤海國完全沒有自主權利。
趙樸當即反問道:“尊嚴重要?還是命更重要?”
張覺一方,眾人皆是一愣,又是憤怒又是不甘地怒視趙樸。
趙樸揚了揚手中墨跡未乾的國書:
“這部分秘密條款,泄露任何一條,都會使得宋金關系立即破裂。
大宋冒著違背宋金盟約的風險,與諸位簽下這份條約,難道不應該掌握主動權?”
張覺沉著臉,身後眾人低下頭,目光有些閃爍。
趙樸語氣泛冷:“諸位可別忘了,金國尚未同意此事。
以金國新君對三州之地的看重,到時候,又會對張氏提出怎樣苛責的條件?
金國想要的是三州徹底歸附,張氏從此煙消雲散。
與我大宋相比,究竟誰更仁慈,請諸位心裡掂量清楚!”
趙樸語氣咄咄逼人,張濟忍不住怒道:“我張氏也不是只有投降或者附屬一條路可以走!
倘若女真人步步緊逼,我張氏率領三州軍民與之拚死頑抗,宋朝廷難道會坐視不理?
一旦三州失陷,燕京就在臥榻之側,時刻暴露在金軍鐵蹄之下。
到那時,你們宋人又該作何選擇?”
趙樸打量他幾眼,張覺這位獨子渾身書卷氣,沒想到內裡倒也頗為剛強。
趙樸笑道:“張少君所言的確有理,我大宋確實不願見到,三州慘遭金軍攻破。”
張濟像是受到鼓舞般,挺了挺胸膛,有種此番交鋒扳回一城的感覺。
不等他面露雀躍,趙樸話鋒一轉:
“但,這並不代表,我大宋會直接出兵與金軍抗衡!”
張濟面色一滯,惱火地看著他。
趙樸悠悠道:“諸位可別忘了,張氏和三州名義上已經歸屬金國。
按照宋金協議,雙方不得接納、幫助對方叛臣。
金國打著平叛名義出兵三州,遵照協議我大宋不得乾預。”
張濟喝道:“可三州失陷的後果,大宋承擔不起!”
趙樸點點頭:“的確如此。
可若是大宋率先撕毀協議,道義上站不住腳。
金國剿滅張氏,佔據三州,如果再覬覦燕京,那時候,背盟毀約的就是金國!
大宋出兵抵禦,反抗金軍暴行,名正言順!”
“你~”
張濟捏緊拳頭,無言以對。
張覺歎口氣,拱手道:“還請儀王回稟大宋官家,我張氏並同三州軍民,願永世為大宋藩屬。
若有任何反叛之舉,人神共棄之!”
趙樸肅然揖禮:“張公暫且耐心等候,小王此行會寧府,必極力促成此事!”
張覺起身再度行禮:“儀王一路保重!”
張濟、張倉等人,也只能面帶不甘地一同行禮。
離開茶棚,雙方各自拜別。
趙樸剛準備翻身上馬,一隻雪白小兔一蹦一跳跑出樹林,蹦躂到趙樸腳邊。
趙樸俯身抱起小兔,小家夥不怕人,在他懷裡十分安靜。
一位身穿白色窄袖裙的小娘,提著裙裳匆匆跑出樹林,身後跟著兩名婢女。
見到趙樸懷中抱著小兔,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趙樸瞟眼望去,不禁愣神。
這小娘眉眼清秀,瓊鼻朱唇,濃密烏發梳成雙環髻,顯得十分可愛。
方才趙樸就注意到,樹林裡有女子嬉笑聲。
知道是隨同張覺前來的女眷,倒也沒有放在心上。
不曾想,竟是這般秀美的姑娘。
趙樸主動走上前,滿臉和煦溫笑:“可是娘子的小兔?”
白裙小娘似乎極少面對陌生人, 有些慌張地後退幾步,攥著裙角不作聲。
趙樸止步,歉然道:“是在下唐突了,讓娘子受驚,對不住!”
白裙小娘看他一眼,又飛速低下頭,嘴唇囁嚅著不說話。
張濟急忙跑上前,擋在小娘身前,揖禮道:“小妹極少見外客,若有冒犯處,請儀王海涵!”
趙樸笑得很是和善,就差把“我是好人”四字寫腦門上。
原來是張覺的閨女!
細細一看,果然和張濟有兩分相像。
張濟見趙樸直勾勾盯緊小妹,有些惱火地擋住視線,指著趙樸懷中小兔道:“這兔子是小妹豢養寵物,可否請儀王歸還?”
“噢噢~小王這就還給張小娘子!”
趙樸欲圖繞過張濟,直接把小兔還給白裙小娘。
張濟趕緊攔住,笑容十分勉強:“豈敢勞煩儀王,交給在下便好!”
趙樸瞥了眼他,這家夥還挺護妹。
“呵呵,也好。”
再糾纏有失風度,趙樸爽快地把小兔還給他。
白裙小娘懷抱小兔,臉蛋綻露笑顏,仿佛讓其身後單調的樹林景色,多了幾分絢麗色彩。
她怯怯地看著趙樸,明眸裡多了些感激,微微福禮後,在張濟護持下返回張覺一行隊伍中。
趙樸遠遠地向張覺拱手作別,跨上馬率領眾人往西疾馳而去。
張覺看著女兒坐進馬車,又轉頭看著官道盡頭,趙樸一行身影消失在揚塵之中。
他的眼裡多了些若有所思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