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唐大口喘著粗氣，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方。

　　他不是死了嗎?但是他又做了個噩夢?

　　那是噩夢，還是真實發生過的記憶?他只是坐在原地，雙眼不斷轉動，卻無法聚焦，看不清任何東西。不論如何呼吸，他都無法攝入足夠的氧氣，好像再有一分鍾，他就會窒息而死。

　　心臟正在胸腔中瘋狂鼓動，徒勞擠壓著無用的血液。

　　他正坐在一條冰冷的長條板凳上。板凳的材質和周圍的儲物櫃、牆壁、地板一樣，是一種銀白的金屬。

　　他……死了幾次了?

　　好在窒息只是一種感覺，而非真實的身體情況。幾分鍾後，海唐終於開始恢復神智。他的呼吸逐漸平緩下來，心臟還有點難受，但心率回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圍內。

　　“或許我真的瘋了，產生了很多幻覺。”海唐低聲自語。

　　對於夢境或幻覺中的怪物，他並沒有感覺到多少恐懼。只是一些經歷似乎總是盤旋在他身邊，永遠也無法驅散。十幾年過去了，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無助，只是多了一些麻木。

　　那個聲音再次在海唐頭頂重複:“E0575組人員請前往P8-83號出口集合。”

　　海唐環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確定這是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場景。這看上去像一間更衣室，中間擺放著兩條長凳，兩側牆壁上是不少長條形的儲物櫃。粗略判斷下，櫃子應該有五十個左右。整個房間仿佛是由金屬一體澆築的，看不出連接的痕跡。牆壁到天花板的轉角與牆上的櫃子和牆壁的結合處都沒有縫隙。房間裡明亮異常。光源仿佛均勻分布在整個房間裡，但又根本看不到燈。

　　他並非獨自一人在這間屋子裡，但其他人並未注意到他的異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比他自己的要粗壯且粗糙，膚色也深得多。這不是他的手。

　　幻覺還在繼續?或者這是新的夢境?

　　海唐已經無力分辨自己是否得了一種新的精神疾病，比如精神分裂症或者妄想症。大概多了什麽都不尋常。

　　不管怎麽樣，還是得等一切過去之後才能去尋求幫助。

　　他扯著自己的黃色連體制服看了一下，在胸口看到了E0575-034的標志。

　　“啊，大概我也該去那個出口。”說著，他站起身來。

　　如果永遠都不會恢復正常呢?他不禁想道。

　　他曾經也以為一些其他東西會隨時間逝去，但他是錯的。

　　套用某位知名高位截癱嗩呐演奏大師的說法，海唐的精神狀態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白銀晚期。

　　如果精神狀態有段位，那有些人是王者或者大師，在困境面前只會越挫越勇、心態越發堅定。另一些人則是青銅，沒發生點什麽事就已經崩潰了，這種人因為死得太快，一般倒也不會被大家熟知。

　　至於海唐這種的，就是妥妥的白銀，和癌症晚期沒什麽區別，上不去下不來，還自我感覺挺良好。你說他差吧，他倒也沒真瘋掉或者自殺，你說他好吧，他又的確每天都大起大落，沒事就崩潰一下，只是很快又能搖擺回到勉強活著的狀態。

　　也許保持發癲也是一種精神穩定，只可惜海唐連這個都保持不來。

　　隨著更衣室裡其他人的腳步，海唐邁步走向更衣室外。

　　外面是一條走廊，風格與更衣室內部別無二致。還是那一體澆築的銀白色金屬，還是那明亮卻找不到來源的光線。

　　眾人腳上的靴子踏在金屬地面上時，就發出悶悶的撞擊聲。

　　海唐肯定是不認路的，只能大家去哪兒就跟著去哪兒。畢竟大家身上都有著E0575的標志，想來都是同組成員。

　　“作為幻覺，這也太奇怪了點。”海唐邊走邊對自己說道，“不過剛剛的那些幻覺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曾經連著很多天睡不著覺。長期的失眠讓生活中的一切都變得疏遠，和幻覺並無二致，甚至不如夢境來得真實。畢竟他還睡得著的時候總是做一些非常真實的夢。

　　隨著年齡的增長，現實和夢境、記憶和幻想的分界線越來越模糊。

　　恐慌感還殘存在他身體裡，他的思維也受到了一定阻礙。

　　沒能思考多久，他就看到了標注著P8-83的一道門。門同樣也是金屬的，和周圍牆壁有著不算很明顯的縫隙。

　　他隨著其他E0575組人員一起在門口排列成兩隊。站在這門口的此時有十余人，身高和體型沒太大區別。他們的站姿都差不多，但不算很挺拔板正，很難說有沒有經過訓練。海唐左右瞄著，發現除了他根本沒人在亂看。那些相似的面孔上都帶著同樣的麻木和空洞。

　　既然是幻覺，海唐也懶得去收斂好奇心，自顧自地左顧右盼。

　　大約兩分鍾後，那扇寬大的金屬門開始向上安靜地抬升。明明叫做出口，門後卻是另一個房間，裡面站著五名身穿厚重橙色防護服的人，他們中間是一輛外形古怪的載具。這房間非常小，裡面除了這幾個人和這輛載具之外什麽也沒有，因為的確也什麽都放不下了。海唐尋思了一下，感覺這個地方更像是個小的隔離間，在內部和外部之間形成緩衝作用。

　　所以外面是什麽?

　　“請E0575組成員協助搬運樣本。 ”機械音給出進一步的指示，“請將樣本搬運至五號儲存室。”

　　外形流暢的載具上忽然裂開一條縫隙，旋即打開了一扇門。載具上沒有人員可乘坐的位置，只能看到裡面擺放著一排排不透明圓柱形容器。

　　E0575組成員依次上前，每人抬起一箱容器。

　　海唐數了一下，一箱二十個，每箱都不多不少。

　　他低著頭跟在其他組員身後，向著未知的方向走去。

　　這些容器是金屬色的，但質地很輕，像錫罐一樣。感覺好像裡面是空的，仿佛什麽都沒裝。

　　似乎其中一個容器和其他的看起來不太一致。這些容器的表面雖能看到縫隙，這條縫隙卻極窄，似乎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獨獨有一隻容器，它表面的縫隙相較其它容器的縫隙要粗上一絲。

　　那差別極細微，海唐無法判斷是自己眼花，還是確有其事。

　　或許他應該上報，但是如果他錯了，會受到懲罰嗎?

　　不對，這只是幻覺，是夢境，就算受到懲罰也沒關系……

　　海唐微微皺眉，正欲開口卻被驚愕打斷。

　　在他的視線中，他捧著盒子的、不屬於自己的雙手上不知何時已攀附上無數詭異而絢麗的暗紫色花紋。

　　那些花紋仿佛具有生命力，自他的雙手擴張，竟突兀地、懸浮地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僅僅幾次心跳的時間就已完全佔據他的視野。

　　海唐張開雙唇，試圖發出聲音，卻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非人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