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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記》第67回 菜湯飄落櫻花瓣 肉香喚醒佛院苔(九十六)
  ※※※

  上海研磨時光咖啡館一如既往地安靜,岑碧坐的靠窗位置飽覽霞飛路風光!與北京胡同接地氣的熱鬧不同,上海即使老式弄堂也有獨特氣質神韻,比如此刻咖啡館對面紅磨坊西餐廳,屋頂閃爍紅光的長長大葉輪,使得這個小品建築有了西洋童話一般味道:“我沒想到約你居然來啦!”

  “今天我來主要同你劃清界限。”唐冰卿坐在對面,西裝革履:“以後,你是你,我是我,井水不犯河水。”

  “我們都在新政府工作,你在行動處,我在電訊處。今後同在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分得清楚麽?”岑碧因禍得福居然成為新寵,此時的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糕點店老板娘啦!而是賣國求榮的女漢奸:“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希望多多關照!”

  “我們原本就是同事。”唐冰卿除下墨鏡:“當時你在天堂電影院站出來,我們一直以為你是不忍心老弱病殘,慘遭日本人屠戮,現在看來不是,而是早就投敵叛國,曾經還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不過今後就不是啦!”

  “你的名字出自納蘭容若的詞:不辭冰雪為卿熱。原本以為是熱情的人,哪裡知道‘冷’才是關鍵字……”

  “冷熱都是相對的!我對敵人是冷,黨國是熱。”

  岑碧尷尬:“這麽說,我們是敵人啦?”

  唐冰卿湊近岑碧眼前,嚴厲地說:“你不僅是我的敵人,也是每一個中國人的敵人,黨國的敵人!”

  岑碧吐吐舌頭:“好狠的心!簡直比冰雪還要無情,沒人性,沒心肝!”語氣有些撒嬌意味。

  “背叛黨國,那才是真正的冷血。”

  岑碧討了個沒趣:“我知道你有一腔熱血,可我也不是絕情之人……‘雪山’並未暴露,我可是經受住了考驗的!”

  “這麽說來,我還要謝謝儂啦!”

  岑碧怫然而歎:“你知道的,我愛你!”

  “倘若以此作為要挾,想都不要想!”

  “我只是一個小女人。”岑碧眼中,淚珠滾動。

  “孔小姐也是女人,可你比她差遠啦!”

  “那個老女人,我有哪一點比不上她?”

  “是的,你比她年輕,比她漂亮!知道比起孔小姐,你身上缺少什麽嗎?氣節。”

  “氣節?!汪偽政府秘書……居然跟我談什麽氣節?”

  “一個人的氣節與身處環境無關,同年齡,性別……關系也不大,關鍵還要看個人品德。”唐冰卿臉色陡沉,眉毛一豎:“你是一個懦弱的人,在國家和民族大義面前,我永遠無法原諒你。”

  “你又能怎麽樣呢?”岑碧歎了口氣:“何啟章下場,你也看到啦!我們部署如此嚴密,有勇有謀,結果還是殺不死汪精衛。那些日本人,根本就不是人。你也別再自不量力啦!”

  “確實,今天我殺不了你!總有一天,我會看到你背叛黨國的下場。”唐冰卿將咖啡一飲而盡:“咱們以茶代酒,乾杯絕交。從此而後,往日交情,一筆勾銷。我殺你不是忘恩,你殺我不算負義。皇天后土,俱為見證!”

  岑碧眼睛紅了,一滴熱淚滑落臉頰。吧嗒一聲,滴落手背。

  ※※※

  唐冰卿白天沒有上班,因為他有暴露的危險。他和岑碧僅僅只是工作關系,偽裝成為情侶也是為了潛伏,萬萬沒有料到後者竟然假戲真做,愛上了他!如今的她非常危險卻又暫時無法除去,所以必須馬上完成任務。

  深夜,他去了機要室。那天同孔雀約會有所收獲,肥皂成為鑰匙模具。他用剛剛配好的鑰匙打開保險櫃獲取那份機密情報:日本高層要求特工總部協助擺渡一批盤尼西林,從深港碼頭送往一家日本製藥廠。這是戰備物資,彼時盤尼西林價值昂貴堪比一箱黃金!因此這份文件表面上看起來並無不妥,但是仔細研究大有文章!盤尼西林應該送往陸軍醫院,為什麽要送製藥廠?難道需要加工合成什麽藥物?

  在接下來附件裡,有一份情況報告給出問題答案:原來德軍在英國倫敦一家不為人知的私人博物館裡收刮到了一塊中國先秦玉器,輾轉流入日本軍部,軍醫小鹿少佐用其進行生化武器研究,秘密基地就是設置在這家日本製藥廠。至於一件中國文物如何會對生化武器研究產生幫助?資料上面沒有記錄。

  唐冰卿用微型相機拍下文件,重新掛好領袖畫像,匆匆離開檔案室。燈光幽暗,薛豹站立走廊盡頭,壁燈拉出長長影子拖在身後,看上去如同幽靈:“唐處長,那麽晚了還在加班呀?”

  唐冰卿叫苦不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我來拿一份文件。”

  “孔小姐呢?”薛豹舉起駁殼槍對準他的胸口,面色陡地罩上一層寒霜:“你怎麽會有檔案室鑰匙?”這個時候唐冰卿幾乎已經暴露,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啦!既然解釋不清楚,那就只有冒險奪路逃走,翻窗躍下一刻,薛豹黑色槍口冒出一道火光!

  唐冰卿身手再快也快不過子彈,眼看就要當場擊斃,就在電光火石一瞬,突然之間一條黑色身影豎在窗前,替他擋下了這一槍!子彈如同擊中鋼鐵,薛豹沒來由地想到世界飯店舞池中的櫻子,正在懷疑是不是日本人搞鬼,那條身影走到燈下,嚇得他幾乎背過氣去!對方身穿滿清官員服飾,頂戴花翎,眼突銅鈴,口外獠牙排利刃,滿身金縷迸森森!

  “鬼,僵屍鬼……”薛豹不禁脫口而呼!這般又是良久寂靜無聲,突然之間察覺一件怪事,雖是誰都不言不動,呼吸卻是有的,可是對面站著的沒有呼吸之聲。若是生人,豈有不透氣之理?以前他是混青幫的地痞流氓,更何況手持武器,雖然心膽俱裂仍然壯著膽子再開一槍。

  對方身子直挺挺地橫了過來!如同一道梁,躲過飛行子彈,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移到了他的身前,速度之快如同鬼魅!筆者一枝禿筆簡直無法形容,隨後身軀化為一根棍子,當頭劈來!

  第二槍不中反被對手近身,薛豹匆忙躲過劈山棍,駁殼槍一通亂射!毫無準頭可言。眼前只有一張金光閃閃的恐怖鬼臉,順手奪過手槍擰成麻花。他是不要命的主兒,袖子裡面滑落一柄破甲鋼錐,握在手中,青光閃動,忿力疾刺,如中敗革。黑暗之中隻覺一陣疾風直逼過來,對方手指抓向喉頭。這招來得快極,鋼錐尚未收回,敵人手指尖便已碰到了咽喉。這一來當真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後躍避開,頸中隱隱生疼,想是被他指甲刺破了。

  “可惡!”薛豹聞到血腥味兒怒不可遏,大喝一聲撲向那人。破甲錐連連晃動,刺向面門,招招拚命!對手左手一掠,將他右臂格在外門,右手疾探再次抓向咽喉。

  薛豹防到它會故技重施再用“鎖喉功”,低頭從它腋下閃了開去。僵屍卻不追擊,就此呆呆站在窗下。薛豹舉錐向它腿上戳去,對方身形僵直,膝蓋不彎,直挺挺地向上一躍避開。薛豹心中更是發毛,只聽騰地一聲重重落下:“這人若是武學高手,縱起落下身手怎會如此笨拙?難道世間真有僵屍?”

  嗤嗤嗤三聲,破甲錐三招刺向下盤。敵人膝蓋果真不會彎曲,只是直挺挺地一跳一跳閃避,看來連邁步也不會。薛豹又刺數錐,對方身法雖拙,但是幾下變化精妙的錐法卻也始終沒能傷到它。

  突然之間後頸一冷,大手冰涼如鐵,摸了上來。當真不是人手,半分暖氣也無。薛豹大吃一驚,全身酸軟,揮錐猛力反刺,嗤地一聲輕響刺了個空,隻覺體中內力正被一絲絲擠將出來。這個時候,薛豹基本繳械投降:“我們無冤無仇,不要殺我……”話音未落,兩根冰冷手指挾住喉結,漸漸收緊,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金毛僵屍扭過薛豹身子,如同抓小雞一般提將起來。喀喇一聲輕響,捏碎了一塊喉頭軟骨。薛豹拚命掙扎,說什麽也逃不脫魔掌。跟著又是喀喇一聲響,喉管碎裂。他大聲呼了幾口氣,吸的氣息再也進不了胸中,手腳一陣痙攣便即氣絕。

  花園芳草如氈,寒風勁嘯!中間斜植一株老松,龍鱗鳳翳,鬱鬱蔥蔥。唐冰卿看準這個落腳處冒死一跳,所幸糾柯一阻,僥幸撿回一條性命。他也確實膽識過人,敢從這麽高的地方跳下,跌得眼前金花亂湧,同時傷了腳踝,一瘸一拐地逃走了。遠處傳來警哨聲音,陳虎帶著一群特務湧上二樓捉鬼,卻是什麽也沒抓到。僵屍掩護之下,唐冰卿得以遁走,撿回一條性命。

  ※※※

  深港碼頭,巡邏的日本憲兵邁著整齊步伐,列隊而過!不遠處就是軍營,幾根竹竿上面晾著衣服,後面閃出唐冰卿身影。

  金毛僵屍不僅替他擋了子彈,同時鬼使神差保護了他,避免暴露危險!76號一口咬定僵屍就是軍統間諜裝神弄鬼,但是沒有懷疑到唐冰卿頭上,讓他得以繼續潛伏敵後。不過,他並不放心。最近狀況頻出,迫使他加快進度,不惜鋌而走險!因為留給他的時間也許不多了,隨時都有暴露的危險!真正令人擔心的倒還不是薛豹,而是岑碧。自從那日一刀兩斷,唐冰卿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不清楚她的狀況和下一步動作,因此特別憂心。最毒婦人心!女人有多瘋狂,他可是領教過的,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於是加快完成任務步伐。

  他掏出了懷表,計算時間。貨倉共有兩隊日本憲兵把手,每三十分鍾從營房出來巡邏一次。唐冰卿換上晾衣竿上的日本軍服,點燃一枝香煙,大搖大擺走了出來!躲過巡邏的日本憲兵隊,在倉庫裡找到了擺渡貨物,順手抄起一根鐵釺撬開木箱,裡面裝的確實就是盤尼西林,但有幾支藍色藥劑明顯不同,想來才是重點!澆上汽油,他猛吸了一大口香煙,手指屈伸,將剩余煙蒂彈入貨倉:“燒光你個王八蛋!”火星飛入汽油,頓時燃燒一大片。

  “八格!”日本憲兵殺了一個回馬槍,不速之客早已逃之夭夭。

  烈焰焚天!

  隨後自然驚動了梅機關特務,櫻子氣急敗壞:“背影仿佛就是唐冰卿,很有可能就是雪山!”

  小鹿少佐鼻中濃哼一聲:“怎麽走漏了消息?”

  “也許特工總部那份擺渡文件泄密!”櫻子推測:“機要秘書孔雀,就是唐冰卿相好。”

  “邀請唐先生和孔小姐前來赴宴。”小鹿眼睛寒光湧動,拇指在脖子上橫著一劃:“借機殺死他們!”

  ※※※

  孔雀漫步霞飛路,整條街的法國梧桐,恍若置身香榭麗舍。老洋樓枝丫掩映,高牆深宅,鐵門緊閉,質樸而不張揚,有著刻意雕琢的精致,歷史痕跡漸漸融進整座城市。上海老夫妻或小情侶,喜歡在此散步。除此之外,路旁有的是咖啡館和酒吧,牆內觥籌交錯,牆外斑駁樹影,路燈照耀樹下兩種截然不同的陸離人生。

  閑暇之時,她依舊喜歡做並不功利的事情:做飯,修鞋,種花,畫畫……比如今天到此就是為了幾周之前在“金剪刀”定製的一件旗袍。

  吉普車停在路邊,唐冰卿探出頭來:“小姐需要乘車麽?”

  “你終於出現了。”孔雀再次看到這個不辭冰雪為卿熱的唐先生,明顯眼神一亮,顯得非常激動,隨後粉臉陡沉,眉毛一豎,嗔道:“這兩天你到哪裡去啦?”

  “我跟朋友打羽毛球把腳崴了,在家休息兩天。”唐冰卿拉開車門:“別說了,上車吧。”

  “金剪刀”裁縫鋪,陳老板將旗袍包好:“孔小姐不試試嗎?”這件旗袍量身定做,不會出現尺碼問題,然而每個女人對漂亮新衣服天生就有欲望,孔雀也想嘗嘗鮮,於是走入試衣間。

  唐冰卿停車走入裁縫鋪,見到孔雀不在,於是又去解手,出來之後發現肥皂並未補上。陳小愚為他泡了碧螺春,微微一笑,別有深意:“不知哪個客人,將我放在洗手台上的肥皂拿走啦!你說奇不奇怪?”

  “一塊香皂而已!沒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可是香花胰子,很難買到的。”

  唐冰卿臉色變得尷尬和難堪,連忙岔開話題:“聽口音,陳老板是東北人?”

  “我是中國人。”陳小愚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中國人都是一家人。”此人顯然發現了什麽,然而自始至終沒有點破。唐冰卿有些不踏實,想著什麽時候要調查一下這個陳老板,必要的話給他一些警告!

  孔雀拉開簾子,走出試衣間。那件旗袍顏色鮮亮而又豔麗,陳小愚眼睛明顯亮了許多,喃喃地說:“孔小姐居然這麽漂亮,太美啦!如同一朵綻放的紅玫瑰。”

  “過獎了!”孔雀有些不好意思,自我調侃,敷衍過去:“還好你沒說像牆上一抹蚊子血。”

  “應該是心口一顆朱砂痣才對!”唐冰卿出現在穿衣鏡裡,讚美地說:“這件旗袍萬紫千紅分外妖嬈,尤其衣襟盤扣起到畫龍點睛般的傳神作用,民族風韻,濃縮其中。 ”

  孔雀站在鏡子面前自我欣賞和打量,這一例蝴蝶扣運用細膩而婉約的手工扡邊和盤花扣,表現出一絲不苟的自我涵養,巧妙盤扣蘊含精致,栩栩如生:“你喜歡嗎?我也很喜歡。”

  唐冰卿挑逗地說:“尤其適合解開,你懂的。”

  孔雀白了一眼,粉拳一擂:“討厭!”

  唐冰卿冒死出現,其實是有重要事情同孔雀商量。可是,他們從“金剪刀”出來,日本憲兵隊將裁縫鋪團團圍住。

  唐冰卿面色凝重,濃忖:“日本人插手了,只怕要壞事!”

  孔雀疑惑:“他們找我們?”

  “不要惹這群瘋狗!我們走!”

  那群日本軍人圍攏過來:“唐先生好雅興,居然還有心情同孔小姐在這裡談情說愛呀!”

  “過獎了!”唐冰卿吊兒郎當地敷衍:“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在行動處時間長了,害怕自己喪失生活能力,總得體驗一下。”

  “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唐先生和孔小姐既是同事又是情侶,這不同加班一樣?!”翻譯官戴著日本軍帽,扶了扶黑色眼鏡:“小鹿少佐有請兩位用餐,希望賞臉!”

  唐冰卿平素最討厭被別人強迫:“如果我不去呢?”

  荷槍實彈的日本軍人頓時湧了上來。

  孔雀眸光一掄,低聲對唐冰卿說道:“好漢不吃眼前虧,走吧。”

  翻譯官笑說:“一頓飯而已!不用緊張,還是孔雀小姐識時務。”

  唐冰卿微微一笑,單臂摟住孔雀肩膀:“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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