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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慕言/文
《鑒證實錄·地字筆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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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空海和尚在西子湖對弈。
著名的“三潭印月”,三座石塔,亭亭玉立。相傳為蘇東坡在杭疏浚西湖時所創設,以示標記,由基座、球形塔身、寶蓋、六邊小亭、葫蘆頂組成,中空,環塔身分布五個小圓孔。我們泊在中央,輕舟短棹。
當年我從海棠手裡接過妝盒之後去過一趟南京,在遣香樓悼念阮玉樓,此後一直沒有來過江南,不知是否有意回避什麽?這次前來,也是為了當年之事。老夫剝了一塊清淡甜美的元寶菱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三座瓶形小石塔鼎足而立,造型別致優美,還有什麽比此更有禪意?”
空海和尚面如古月,頭戴鬥笠,手持魚竿,一邊下棋一邊像個漁翁一般獨釣寒江,兩不耽誤!此僧身材矮小如同侏儒,豎起蓮瓣金粟降魔杵,奇長無比!映著西子湖光,閃閃發亮:“蘇堤春曉,桃紅柳綠,還有什麽比此更有春意?”老夫手搭涼棚,湖面如鏡,長堤臥波,煙柳籠紗,橋影照水。青葉道人星冠羽衣,大步流星踏上蘇堤!
空海和尚收了釣竿,將手中棋子排入棋罐:“今兒,你是無心手談啦!”
“後會有期!”
我們會晤斷橋。
青葉道人如同魏晉名士手拿塵尾,直接開門見山沒有談禪說玄:“葉青竹,我們終於見面啦!公主呢?你們怎麽沒有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要裝了,肯定是你!”青葉人老心不老:“兄台就是串通海棠從宮裡帶走公主的葉青竹。”
我的鼻中濃哼一聲:“你都知道啦?”
“為聖上煉丹的人,不止我一個。‘金銀童子’當了魔教祭司之後,朱炎教主又收‘琴棋書畫’!閣下排行第三,書童。”青葉見我之前,做足功課:“你不承認不要緊,文身可是一輩子的事情,朱炎效仿嶽母在你背脊上刺下星盤,那是假不了的!”
我很鬱悶,惱羞成怒:“媽的!刨我老底,威脅老夫?”
“那天夜裡,埋屍現場總共並非三人,而是四人。除了貧道和李玉蓮,還有拿走妝盒的海棠,另外一個神秘第四人就是你,葉青竹!我和青龍使徒惡鬥,你們兩人冷眼旁觀,進而偷走妝盒。李玉蓮趕到丹房,老夫正在煉丹,你是看守‘伏龍鼎’的童兒!後來,因為我也帶著一個嬰兒,李玉蓮自然而然地懷疑上了我……年紀輕輕未及弱冠,何以自稱老夫?”
“這叫成熟,少年老成!你不懂的。”
當年青葉道人包裹裡的那個孩子叫做朱子虛,殺人埋屍那天夜裡出現太過蹊蹺!李玉蓮盯上他們,誤認為朱子虛就是公主。我卻在他們無心“掩護”之下,帶著真正公主人間蒸發!
青葉眉毛一軒:“當年你為什麽將公主送去秦家?執戟郎生下的可是兒子。”
“同一時間產下嬰兒,恰好可以掩人耳目。有的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很愧疚:“老夫確實利用執戟郎保護公主,實出無奈!沒有想到害了秦家。”
“聽說史若蘭正在調查此事,同時李玉蓮一直咬住不放已經找到我徒兒白素真……如今真相大白,我想找監察院和錦衣衛解釋清楚來龍去脈。”
我冷笑道:“你解釋得清楚麽?”
“總不至於任由著別人往我們身上潑髒水吧?”青葉性格單純耿直:“李玉蓮殺人埋屍,喪心病狂!史若蘭不同,最是清廉,大有父風!相信她會秉公辦理。”
“你是青葉,我是青竹,雖然不同姓,至少也是本家,算是舊相識。”既然對方執意如此,我也不好多說:“我陪你去。”
夕陽銜山,流霞掠天。杭城大街,遊人如鯽,仕女如雲。我們在蘇小小墓前落鞍,縱目遠眺,雷峰夕照,一條長長蘇堤平隔裡外湖,西泠橋連接兩端。往昔淡煙疏雨,岸柳垂拂行人,變得半翠禿黃。木落水寒,寒荷凋殘,西冷丹楓平添濃厚詩情畫意。
我們需要找到當事人,於是和秦眉玉約定在此見面。畫舫傳出錚錚琴聲,幽揚有致,隨風飄浮直疑韻從天生。同時,隱隱瞧出雲發斜髻,秦眉玉穿著一襲白色羅衣,撥弄琴弦,風華絕代,美若天人!幾上香爐插著三支線香,忽地弦音一陣散亂,少女抬起螓首,星眸陡露寒芒,妖叱:“何人?”
我們準備上前相見,秦眉玉綽槍飛出畫舫,一招“亢龍有悔”扎向另外一個方向,澎湃真氣化為蒼龍盤繞槍杆,還真有豪龍破軍氣勢!原來現場還有別人。果不其然,禿柳之後閃出李玉蓮青影,腰懸繡春刀,不慌不忙地撐開千葉傘,旋轉傘柄抵擋叼來的龍頭。怒龍穿心,有形無質,頓時旋散化為無形無色的真氣四散逸出。轟然一聲,蘇堤都被震塌半邊。
“好強勁的內力!”李玉蓮鬢發飛揚,飛魚服無風自動,兀自感慨不已!僅此傘盾一阻,秦眉玉沒能上得了蘇堤。眼看就要落入西湖,她強行拉回了即將捅上傘盾的槍頭,變“亢龍有悔”為“見龍在田”挑中對手腰帶,抓取成功!暴雨梨花槍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將李玉蓮也拖下了水,扔向遠處。
撲通一聲,秦眉玉落入西湖,激起數丈高水花。
李玉蓮在空中一個“燕子三抄水”,險而又險地上了畫舫,撐傘擋住飛濺而來的水花:“青崖未能讓你粉身碎骨,今日西子湖就是你的埋骨之所。”
“住手!”我從懷裡摸出剩山扇,一個“旱地拔蔥”飛上畫舫。半空中將扇子折成一條判官筆,萃取秦靈兒“燕返”劍意精髓,同時連點三下。由於來得太突然!李玉蓮猝不及防。我躲過了傘盾阻擋,欺近身前,扇筆斜劃一個半月。哧地一聲,飛魚服頓時被撕開一道口子。
斜月三星,我僅僅用了一個“心”字,就將耀武揚威的李玉蓮搞得狼狽不堪!他的胸口有塊護心鏡護體,否則早就要了他的命。
“好你個小書童!”這時,畫舫已經泊岸。李玉蓮受傷,上岸打算逃走。豈料秦眉玉離開湖面,飛身上岸,封住他的退路。雖是女人,但是勇猛豪橫,還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氣勢!同時,“暴雨梨花槍”也不愧為兵器榜排名第二的武器,沾水之後依然噴出熊熊烈火。
李玉蓮傘盾雖大卻薄,勉強擋住火舞流炎。嘩啦一聲,抖成一杆戰矛,使出“潛龍勿用”。秦眉玉挺槍一擋,不料對方虛晃一槍,戰矛直接捅向青葉。後者作壁上觀,正在發愣,冷不丁被一記“亢龍有悔”扎中,鮮血狂噴!
“我們的帳,清了!”當年李玉蓮敗在青葉道人劍下,引以為憾!今兒總算掙回了面子,同時也判了生死。他收回了戰矛,澎湃真氣蒼龍卻被青葉悉數吃下,眼見是不能活了。由此,李玉蓮殺開一條血路遁走。
青葉之死,我要負一定責任。盡管我是為了保護秦眉玉,但這不是理由。眾生平等,一視同仁;聖賢畜生,亦幻亦真。無論王侯將相,達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販夫走卒,在我眼裡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秦眉玉的命,青葉道人的命,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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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慕言/文
《鑒證實錄·玄字筆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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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老狐狸太狡猾啦!根本抓不到,成了那麽多年心中遺憾。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事實證明,這句話可悲地正確。多年以後,朱子虛帶著一個叫做秦眉玉的女賊到處作案,賈雲、龐春泥、吳德……死者都同當年之事大有關連!老子高度懷疑,他們在復仇。
錦衣衛辦案有個習慣,喜歡梳理涉案人員社會關系。畢竟有人就有關系,有關系就有江湖。通過調查和梳理,青葉道人與南京還有一層關系,弟子白素真就是這裡的錦衣衛。
白素真原是美貌道姑,因為熱衷功名,投身朝廷,脫下仙鶴道袍,穿上飛魚服。此姝武功絕頂,劍法通神,但是靠做打手指望積功往上升,官再大能大到哪去?美夢不過如此,其器小哉!蜀山劍俠何等身份?偷雞摸狗,小奸小壞,她不屑;貪贓枉法還輪不到她,大概也沒什麽油水,也許愛的就是一個朝廷命官名份。
南京錦衣衛跟南京六部一樣都是養老和閑職機構,大多是開國功臣或者文官後人,還有年齡大了退休不管事兒的人。通過我在南京錦衣衛中的關系暗中打探,終於找到了她:“不錯!確實有這麽一個人。”
“她在哪裡?”
“剛剛接到任務,抓捕大盜去啦!”
老子趕到玄武湖,雙方正在城牆上對峙。白素真鶯聲嚦嚦,“燕舞”短劍舞出銀盤般的劍花:“冰輪上人,你在BJ製造恐怖事件,如今逃竄南京,四處作案,該當何罪?快跟本座回去協助調查。”
“胡說九道!”冰輪不通中土語言,“胡說八道”再加一道,以為更加胡說之意。他的身軀面條一般柔軟,霎時擰成麻花,做了一個極度扭曲姿勢。原本在五丈之外離得較遠,手臂迎風暴長,轉眼雙拳便擊打到白素真面門,虎虎生風!
白素真短劍斜劃,白光耀眼!砍在對方手腕銀圈上面,閃過幾點火星。由於刀輕似燕,因此手法多變,正握反握,刺、劃、撩、挑,加之陰毒圓滑步法,遊走於敵人近身或撲入對方雙手范圍以內,處處凶險,招招毒辣!
冰輪上人手臂回縮,頭顱反仰貼地,從雙腿之間穿出,再次做了怪異姿勢,雙拳揮擊。半途抖落手腕銀圈握在手中,右手那一枝猛然砸下!
白素真眼明手快,舉劍一隔。銀圈正打劍刃,錚地一聲響亮,火光迸散。這一鈍擊下手甚重,虎口流血使不動劍,退了回去。
豈料冰輪不依不饒!嗚地一聲,左手銀圈疾出,飛速旋轉,長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繞了半個圈子,嗆啷啷從她腦後飛來!
冰輪上人是一脈宗師,老子看了幾招之後發現,白素真真的差得太遠!銀圈直打腦後“風池穴”。這是人身要害,任你武功再強,只要打中口吐白沫,性命難保。白素真消耗很大,真氣還真提不上來!應付右手銀圈就已經非常吃力,根本無暇顧及左手投擲飛輪,瞬間已成必死之局。
情急之中老子奮力躍起,舉傘搗向輪子。當地一聲大響,金剛傘恰好套入輪中空洞,只是銀圈力道實在猛惡,震得老子噴出一口血箭,連人帶輪和著黑傘一齊差點跌落城牆,模樣雖然狼狽,總算救了白素真一命。
雖然同是錦衣衛,但是隸屬不同系統,她也沒有料到我會拔刀相助,急忙展開輕功從我破開空當之中跳出圈子,撞向紅柱,輕輕巧巧滑落溜到柱後,千鈞一發之際避開右手銀圈,臉上大現驚懼之色!
老子一個“鷂子翻身”,姿勢瀟灑!總算將丟掉面子掙了一些回來,暗暗佩服對方功力了得:“上人‘慧輪功’,果然霸道!”
“‘千葉蓮花’?”冰輪上人右手擺動,銀光一晃,圈子上的小環互相敲擊發出一陣嘈音,如同打鐵刮鑊,殺豬擊狗:“他是你請來的幫手嗎?”這一瞬間白素真已是從生到死,從死到生走了一圈,拍著高聳胸脯兀自驚魂未定,所以也就沒有回答。
“好說!既然認出了我,也就知道本座手段。”老子將銀圈頂在傘尖耍盤子般轉動,居然也發出了一些嗆啷啷聲響:“你的兵刃都被我繳下啦!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哈哈!又來一個說大話的,贏了我再說。”冰輪雙手撐地,身軀橫臥,雙膝折疊將小腿疊加在大腿之上再次擺出奇異姿勢,真氣就順著筋脈遊走,旋即腮幫鼓動,口噴火焰!
“瑜伽”模擬飛禽走獸姿勢,注重呼吸吐納,講究梵我合一,非常神妙!只是由於怪姿同中原武功大相徑庭,所以被稱之為邪功,實則另成一派,同少林《易筋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我撐開了傘盾,擋住瑜伽火焰。冰輪上人飛身而起,雙手合十,身軀橫臥猶似一根鐵棍一般鑽來!老子躲過頭突,嘩啦一聲順手將傘抖成戰矛,捅向胸口。這一招“亢龍有悔”,冰輪沒有躲過,血濺七步!斷線之鳶一般急墜跌落,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白素真上前捆了冰輪,低垂粉頸,霞飛玉靨,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多謝!”
“客氣!我們同南京錦衣衛都是兄弟,小事一樁。”老子得意洋洋:“你這丫頭膽兒真夠肥的!單槍匹馬就敢挑戰冰輪上人?”
“監察院派的活兒!不敢不辦。”白素真表情也很無奈。
葉青竹複盤望江樓凶案,朱雀使徒秦靈兒將生死簿交給錦衣衛,同時抄送監察院,由此後者插手此事,基本已經摸清幕後黑手:“這個事兒只打老虎,不拍蒼蠅。”
“這個邪僧確實只是小角色,真正背後的人是皇族……這才是真老虎,敢打嗎?”
“有何不敢?打虎,拍蠅,獵狐……一個都跑不了。”南京錦衣衛還真欺負新人,而且還是女子:“他們就將這單活兒交給了你?”
白素真歎了口氣,自我安慰:“年輕人嘛!多做點事兒,乾不死人的。”
“可是這事兒是要乾死人的呀!”
白素真神色暗淡,想起適才死裡逃生兀自心有余悸:“不是派李大人過來支援了麽?”
“史若蘭?指揮我,她還嫩點兒。”我不服氣,憤憤不平:“我來主要向你打聽另外一件事兒, 青葉道人是否來找過你?”
白素真眉毛一軒,搖了搖頭:“我們意見有些分歧,他不同意我當錦衣衛,所以離開峨眉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啦!家師不是在王城麽,發生了什麽事兒?”
白素真現在也是錦衣衛,怎麽說也算自己人,但是按照慣例青葉道人徒弟需要回避,因此我也沒有將案子和盤托出:“我找他打聽點事兒!”
白素真乾錦衣衛也很久啦!知道規矩和紀律,盡管關心師尊仍然識趣地沒有刨根問底。
我們帶回囚犯,在朱雀堂交給監察院。史勳留著一部寶髯,峨服高冠,不知何以能夠生出這麽小巧玲瓏的女兒:“李大人,好巧呀!”
“自己地盤,沒什麽巧不巧的!我來辦另外一件事情,這個活兒順便也就幫一幫忙。”
“聽說你也是審訊高手,可否露兩手讓我們瞧瞧?”
“不敢!相互學習。”
情況並不理想!冰輪不通中土語言,詞不達意,審來審去也審不出個所以然。這時,探子有了消息。我們離開黑暗詔獄,跟隨史家小姐去了朱門之外。
遠山隱約,堤柳飄垂,風景極為優美。史若蘭拔出柱子上的弩箭和密信,退至一隅,拆封取出詳閱,面色陡然罩上一層寒霜:“冰輪掩護他們逃走啦!”
“我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他們去了杭州。我們需要有人跟蹤這條線索,順藤摸瓜。李大人那麽仗義,這件事兒就交給你吧?”史若蘭冰雪聰明,我也需要配合演好這出戲。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