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橋上人家雞犬相聞,鳥叫聲從頭頂劃過,雨已經小了起來。
也不知這天氣怎麽回事,忽大忽小,大了讓人止步不前,小了又純粹惡心人,走在路上都是受罪,只是就是不停。
若是真當了一個書生,余故這樣竹杖芒鞋,又靠著字畫謀生,還真是一個閑情逸致的人間隱士,所謂大隱隱於市。
像他這樣只求腹中缺貨時有貨,需臥時枕眠之人,不可違不瀟灑。
同時還能偷學得一點東西,到時候若是能夠遠遊它鄉,也是有了點謀生手段,至少不至於被餓死。
只不過命途多舛,誰知道一個瞎子怎麽活下去?
當然,在回來的路上余故又想到院子門口那兩個小孩拉坨大的,還是不免頭大,他就是一個瞎子,為了不至於院子臭烘烘的,就只能請動平日裡熟絡的“親朋好友”。
這不,耳邊還有犬吠聲不止,反正都是老熟人了,說起來上次賈矢那小子偶然間看到的也只不過是偶然,畢竟誰人不知道余故和這十裡八村的雞鴨鵝狗,都可呼之道友道友。
也算是一份情誼。
想著余故便吹了一聲口哨,一條狗倒是率先竄出來,在余故周圍邊轉圈圈邊搖尾巴。
額……不湊巧,剛好是老熟狗了,正是許夫子家裡養的那隻,說來也奇怪,這隻狗老愛串門,十裡八村到處跑,許夫子也不管管。
“既然是你來,那你也知曉了原意,你且先去吧。”
結果只聽到這條名為“知十”的狗叫了一聲,便沒了下文,余故就猜出來,知十早就先將事情給辦妥了,比對許青識還要忠心。
“那你別碰我,別往我身上蹭,記住沒。”
“汪!”
“好狗。”
遠在私塾裡的許青識看著手中文書,單手扶額,頓時沒了看下去的興趣,怎麽知十還真是胳膊肘往外拐了呢?
這個混蛋,忘本倒是有一套。
余故先是面向知十畫了個大餅,比如道友有難八方支援,也不知道狗到底聽懂了沒,反正句句汪聲,非常有靈性。
等推脫掉知十後,余故悄然捏住袖口裡的佩玉,後來又將之放下,重新撿起放在一旁的竹杖開始走起路來。
其實說起來,余故並不知曉從前哪個掀開自己蒙著黑布的眼睛的人,最後為什麽會像瘋掉了一樣,只是偶然聽到有人提起才知曉這件事情。
說來自己本來就只是一個瞎子,方才十六,又無家室,只有租賃著一個債主尚未上門討債的屋子。
因為自己和父母本來就是外來人士,逃荒躲到此處,家裡也無祖蔭庇佑,或許有,但早就被那一場‘乾旱’給衝散。
當真是乾旱?當年那一顆顆愈來愈近的天邊流星?那輪惶惶巨日?還是一刹那光輝灼燃雲天的……劍光?都不得而知。
其實平常時間余故都不會有這麽多思緒的,也不會去想關於當年那一場仿佛天邊大日驟然烹煮湖海,使得一州之地民不聊生,只顧著逃命的大旱。
想來想去什麽都沒有答案,余故索性搖頭。
聲音比氣味快,但有些時候,總是氣味先到達。
“余故哥!”
隨後是少女驚喜的聲音,隔著老遠傳來,張嘴說話起來,像是黃鸝鳴翠,靈動又清澈。
說起來余故倒是因為視覺受限而其他四感齊開。
“余故哥,你怎麽打著傘還淋著雨啦呀。”
聽聲音小跑著踩著水漬就過來,正跑過來的人,又慢慢看清了不知因何緣故而衣襟浸濕的瞎子少年。
“你今天倒好,清明祭祖你怎麽有閑心跑我這邊來?”
“家裡的事情我又插不上手,娘親說你今日定然是要自己去祭拜父母的,就讓我來給你送些吃的。”
姑娘倒是傻呵呵的笑著,又有些擔憂起來余故哥會不會因此著涼發燒,染上風寒之類的。
“快快,先進屋躲雨,一直在外面說話也不是個事。”
說著便一把拽著余故往余故房子裡去。
隔壁的朱宏運耳朵真是天生就尖,也不知何時在這裡看著,這條巷子裡的院子牆本來就不高,也就是用來防雞鴨鵝狗之類的。
“喲喲喲,余瞎子你倒是豔福不淺,今日清明雨紛紛的,一回來就急著再行雲雨啊。”
那尖酸刻薄的聲音半點不減,若非是男聲,還真以為是市井裡的碎嘴婆子。
余故沒什麽反應,兩人鄰居一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幾年雖然沒什麽交情,過年也從無走動,但是說到底擺在台面上做人的方式,也都還是清楚的。
至於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朱宏運,余故是沒有半點想搭理的心思,但令他奇怪的是,一向聽到此言語都會反駁幾句的女孩,此刻卻沒說一句話。
佳人羞顏雙頰染紅霞,扭捏低頭娘子態。
只不過一個是瞎子,另一個朱宏運……此刻也與瞎子並無不同。
朱宏運見對方兩個人都沒搭理自己,也沒想著繼續說話惡心雙方,畢竟不管怎麽說,對方被自己惡心,自己也會被自己惡心到。
余故抖了抖傘上的雨水,那姑娘搶著將雨傘和竹杖放到門一邊,急匆匆拉著余故往房間裡走去。
余故支支吾吾尚未開始言語,想開口勸這莽莽撞撞的姑娘,這般行事作風究竟是於理不合的,就聞到一股肉味傳到鼻尖,嘴上已經咬了一口雞肉。
“余故哥,快吃,嘗嘗我的手藝怎麽樣,悄悄和你說,這雞腿是家裡剛剛做好的,我給偷來了。
娘親隻給余故哥一點飯食哪夠啊,余故哥也正是在長身體的時候, 肯定要多吃肉補補才好。”
小小年紀就學會胳膊肘往外拐。
不過小娘子家終究還是知道點男女之間的東西的,漲紅著臉就拉著一個板凳坐在了門邊,只不過一直往余故這邊看來。
拿這個姑娘實在沒有什麽辦法,余故便扯了其他話題:“聽說鎮子裡的朱家小姐要結婚了?”
“哦,對啊,是準備在十五日後,不過具體哪天,說是這樣說,其實還是要看朱小姐準備什麽時候。”
余故久久無言。
“對了余故哥,你自身也就小時候上個私塾,有時候偶爾還會去偷聽許夫子的課,到底還是想考得一個功名嗎?
到時候若是當了青天大老爺,是不是成天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先不論我這半吊子水平能否過得了鄉試,我就只是一個瞎子,也看不見考卷題目。
哪怕知曉題目考了,功名不功名的,對於我,我也看不見功名長什麽樣子,就連真金白銀也不是一抹黑的一堆石頭而已。”
“那余故哥以後有什麽打算啊?”
“還沒想好,你呢?”
“我也還沒想好。”
之後兩人就開始閑聊家常事情,等余故吃完後,余故才說出來一直沒說出口的誇讚飯菜的話。
主要是一直先聽這姑娘嘰嘰喳喳,說話好一套,伶牙俐齒的,問了一個問題,又還有一個問題。
“那這次準備要寫哪幾個字?”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總該是得支付點東西的。
“素音,就要這兩個字吧,剛好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