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樹影蕩漾，連地上的清輝都好似泛起漣漪，此處風景過於清冷，實在讓生人不喜接近，更何況這裡一直是皇家禁地。

　　青州帝以前也不願主動靠近這裡，便是遠遠地觀望到昔日彩漆化為斑駁的九層小塔，表情都會悵然許久。

　　只因這裡是他當年親手殺害大禹的地方，當年也是這般淒美的夜晚，就是在這座塔下，唯一不同的是，今天願意陪著他坐到天亮的，並不是大禹的屍體，而是一位不算友人的故人。

　　他看向坐在自己身邊大快朵頤的豬頭人身的大妖，大禹死了十八年，這隻豬妖就在塔底被鎮壓了十八年。

　　時間或許真的會改變許多，青州帝還記得那時豬妖親眼看到大禹死在自己手中時，不管一切，頂著青州之日的威壓，雙目血紅大汗直流，一步一步殺到自己面前的景象。

　　若不是存有幾分靈智的九層寶塔主動出手，那一天恐怕真不好善終，自己的面子是小，無法讓大禹安心離開，才是大事。

　　聽著耳邊啪嘰啪嘰的吞咽聲，青州帝忍不住匆匆結束了回憶，眼神中帶著幾絲錯愕地掃視著幾乎擺滿了庭院的空碟空碗。

　　豬妖自然是知道害羞，但撅起嘴想了想，還是吃飯重要，便只是伸出粗壯的雙臂環住了面前小山似的饅頭，好像生怕對面搶自己吃的。

　　或許是吃累了，發著牢騷道:“哼，這事你別求俺老豬，他殺不了你，就讓他多練，不然日後苦日子還長的呢！從上古就存在的大妖怪可還都活著呢！這九州之所以十八年還是九州，而不是十三州，十五州，全是因為這些老東西穩固了世界格局，現在要讓一個成天哭哭啼啼的黃毛小子收拾九州，統一天下?哼！跟送死無異！還不如你好吃好喝地養著他，少讓他受點風風雨雨，不就完事了?”

　　青州帝搖頭微笑，也不言語。

　　豬妖看著眼前的食物，目光逐漸深邃起來，仿佛這些食物與他有深仇大恨一般，一張嘴，就將剩下的滿桌食物全吸入肚中，再一張嘴，把一同誤吸入的碗筷碟杓全都吐了出來，臉上露出了稍微滿意之色，抬起頭，再次問道:“還有嗎?”

　　青州帝笑意更濃，一擺手無奈道:“沒了，你別這麽看我，這次是真沒了。”

　　“哼，沒了?這門口不是又送來了些新鮮的美味嗎?”

　　豬妖一起身，便化作一朵烏雲，轉眼間就溜去了有些距離的大門，他前腳剛到，青州帝就跟來了。

　　門口的石階下跪著一排光著身子堵住嘴巴的大官，他們在見到青州帝後，眼神中透著激動，彷佛見到了救世主，弓起身子在地上爬動，恨不得立馬跪在青州帝腳邊。

　　這些大官身後的夜色之中，有一黑影漸漸浮現，那人也不言語，只是將兩道黑光射向青州帝。

　　青州帝面色淡然，雙手依然負於身後，只是意念一動，那兩道黑光便在他面前停下，靜靜漂浮著，露出了真面目。

　　一個是寫滿大官們貪贓枉法證據的厚厚書信，人證物證時間金額等信息清清楚楚。

　　另一件是風之吞魂珠，正是他賜給薑羽的那顆。

　　青州帝緩緩抬起頭，對著黑影朗聲開口道:“薑羽，好久不見。”

　　黑影遲疑片刻，終於現出面容，正是薑羽。

　　“青州帝，我是來和你辭行的，不過你放心，這蛇九難若是還敢作亂，我定會第一時間阻止她。”

　　豬妖猛吸了幾下鼻子，插嘴道:“嘚，你這人怎麽一股蛇味?恐怕九州所有蛇妖加起來，都沒你身上的味道要大！是不是招惹上什麽大妖了?俺老豬最擅長除妖，價格公道，童叟無欺，如何?”

　　薑羽心中驚訝，猜測對方說的八成是耶夢加得，沒想到不止是人不可貌相，對妖更是這樣，不過既然這位深藏不露，那麽蛇九難的事情想必也能擺平了，自己就放心了。

　　見薑羽遲遲不開口，豬妖又是猛嗅了一下，驚訝道:“咦?你還惹上了花妖?最近惹上的吧?嘖嘖嘖，你這女人緣，有老豬俺年輕時一半的風采了！不錯不錯，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啊！俺老豬跟你走了！”

　　還沒等薑羽開口拒絕，豬妖搖身一變化作大鵬鳥，利爪輕輕抓起對方，騰空而起，離開之前，回頭看了地上的青州帝一眼，平靜如波的目光中有一絲尊敬掠過，隨即便是認真地朝青州帝點了點頭，既然飽餐了一頓，那麽答應的事情也定將照辦。

　　青州帝淡然一笑，轉身回府，身後的風之吞魂珠化作一道青光，追上了薑羽，並向他耳邊遙遙傳去一句話:“一切就拜托你了。”

　　還沒等薑羽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大鵬鳥早已帶著他消失在了天邊。

　　……

　　第二日，薑羽回到大禹城之後，立馬就辦理了脫離斬妖司的手續。

　　甘文崔雖然不舍，但終究沒說什麽，她們知道薑羽的真實身份後，便知道這斬妖司對他來說還是太小了。

　　裴言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製服和令牌後， 點了點頭，緩緩說道:“看來你已經做好決定了，這樣確實不錯。只是我想多問一句，青州兗州開戰在即，你的選擇是什麽?”

　　薑羽面色平靜，輕聲說道:“我要去青帝宗一趟。”

　　裴言表情複雜，慶幸中帶著些糾結，慶幸的是薑羽或許會作為青州仙界的代表，站在青州這方，糾結的則是那兗州軍民恐怕要死傷慘重了，想到這裡，又無奈搖頭歎息道:“這樣，真的好嗎?”

　　然而，薑羽早已化為一道清風，離開了斬妖司，回到了他和綾的家中，最後看了這一眼到現在依然會迷路的住處，薑羽下定決心，還是走了進去。

　　會客廳中，有嘴巴從來就沒有停過的豬妖，以及面沉似水的綾。

　　綾見了薑羽，連忙起身問道:“夫君！豬前輩說你要去青帝宗?”

　　薑羽有些埋怨地瞟了豬妖一眼，這家夥的嘴巴就沒停過，怎麽還有功夫向綾打小報告呢?後者只是連忙將頭埋在飯碗中，不敢與他對視。

　　“嗨，小事，小事，斬妖司安排我出差……”

　　還沒等薑羽說完，豬妖就插嘴道:“你剛才不是已經辭了斬妖司的差事嗎?”

　　感受到薑羽那想要殺人的眼神，豬妖連忙閉上了嘴巴。

　　後面面對綾的滔天怒火，薑羽當然是做出各種保證，親筆寫下“三不”規則——危險的事不碰，漂亮的女人不接觸，天大的事不去扛。

　　埋頭清理珍饈美味的豬妖，心底冷哼一聲，在他看來，這“三不”規則怕不是薑羽剛一出門就全都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