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煌乾。
衡州,雲府。
南陵郡城,常山縣。
最後一陣秋風拂過這天地,芝麻粒模樣大小的白雪飄落,迎來了這一年的冬。
“鍾爺,要我說啊,您老這輩子幾乎沒做過啥蠢事,年少雙拳錘虎坐穩了柴市獵虎莊的頭魁,中年膝下五位弟子,哪一位不是這常山縣響當當的人物?”
著一身短打的中年男子歎了口氣:“替東家忙活了大半輩子了,也該享享清福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為了這連殺雞都不敢的野小子射死了少東家的‘養虎’。”
被叫做鍾爺的人,沒有冗長的白須,常年屠戮山林的老獵戶,那一身的血腥味在一雙凝重的瞳孔裡體現的淋漓盡致。
頭綁黑布的鍾爺擺了擺手:“別講廢話了,這個月例錢先欠著,過幾天補上。”
說完,也就回了屋。
看著鍾爺的背影,沒由得一眼看到他右手斷掉的兩根手指,中年男子無奈的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帶著手下的幫派弟子去了別家。
屋裡,青雉少年模樣的關寧癡癡的坐在台階上,望著緩緩飄落的雪花,呢喃自語:“這可有意思了,老天是真嫌我不夠作惡多端,讓我又活了一條命?”
兩天前,關寧正在人命如芻狗的金三角和一位電詐大佬火拚,砰的一聲炸響,漆黑的槍頭爆出煙花,然後他就來了這裡。
正沉思之際,一隻腳踹在了他屁股上,讓他摔了個狗吃屎。
屍山血海混了十年,還沒人敢踹他的虎屁股,爬起身來,那一雙本純良的眸子了凝滿殺氣。
在看到踹他的人是鍾孟平後,殺氣轉瞬即逝,眼前頭髮有些許花白的中年男子正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
是給了他一條命的人。
“老爹,你踹我做啥子哦。”
關寧撇了撇嘴,笑著站起身來。
鍾孟平沒由得一肚子火氣:“鄰裡街坊,幫派堂口,三大東家那些人什麽屁話都當我面說,活這麽大了,我這老臉不要也就不要了,可你呢?你也真是不爭氣!吊睛,花豹那些你殺不了也都正常,也沒幾個人有那本事,我也不說什麽,可一個野兔,野雞你都不敢殺?”
說到這裡,鍾孟平頓了頓:“還有,老夫像你這麽大就能拉五百斤弓了,你呢?十斤拉的了?”
關寧被罵的沒話反駁,前身跟了鍾孟平十年了,至今還沒有拉弓殺死過一隻野獸。
拉不動是一方面,最重要的還是不敢。
記憶裡,那一夜關家七十二口人的血染紅了他眼裡的天,從那以後,便再也不敢沾血。
“滾去把剛抓來的小吊睛宰了,再給我去買壺老酒,壓壓我心中的火氣,你可真是氣死我了,把我氣死了,你就只能滾街上要飯了。”
“還有,這小崽子你要是不敢殺,就滾出這個家門,永遠不要回來了!”
砰的一聲,房門緊閉,從空中飛出來三枚大錢。
伸手接過,關寧無所謂的笑了笑,扭頭就出了大門。
大概每隔個三米就栽著一顆枯萎的柳樹,也不知這一整巷子的柳樹是何時栽下,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這條巷子,得名柳巷。
先前在鍾家門口收例錢的黑豹幫幫派成員正橫行在巷子裡,看到這一幕,關寧撇了撇嘴,這種來錢太慢,不屑於做這種買賣。
就是這“小買賣”養活了不少的堂口幫派。
只要是在常山縣,不論是做任何事,都越不過這“幫派”二字。
乾朝立國太久,雖說如今三萬裡疆域還在,可整個帝國從根到葉已經腐朽的不成樣子,搖搖欲墜,咬著一口氣活著罷了。
三年大疫,四年旱災,再加上那烽火連三月的十年藩王之亂,讓這本就即將破碎的帝國如浮萍般風雨飄搖。
這近二十年的大亂讓中央朝廷失去了控制地方的權力,被各地藩王用鐵騎壓的喘不過氣的豪紳世家,抬起了頭。
現如今,這常山縣,百姓知世家而不知皇帝!
四大家族穩居內城,以四個城治衙門控制東西南北四大城區,再往下,魚欄,柴市,火窯,牙行維持著外城三萬普通百姓的生計。
再以幫派堂口壓榨百姓,讓這些勞苦百姓剛剛好可以吃飽,但又沒有余錢去做別的事。
飽暖思yin欲,世家也怕這些勞苦百姓吃飽撐的沒事乾,喊出個什麽“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來”。
那可得費點心思鎮壓了。
整個常山縣也就以這樣的形式運轉了整整二十年。
“嘖,有點九十年代的港味了。”
關寧笑眯起了眼,從小聽家裡老頭子把九十年代的香港說的天花亂墜,梟雄輩出,紅棍風流,實在是生的晚,沒機會和那些梟雄,紅棍交交手。
“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的回響,把我送到這個世界,給了我一個機會。”
不過在這之前,得先苟著發育,畢竟這個世界似乎不太尋常,往近了說有人能雙拳錘死老虎,比喝了酒的武松還要生猛。
往遠了說,兩萬八千裡中樞朝廷有人像神仙一般祈雨降雪,道法自然。
還有,這個世界沒有“不許成精”的規矩,縣城外的山上可是有不少吃人的妖怪的。
“練武,變強。”
關寧給自己定了個階段性目標。
買完酒後,他沒有在外過多停留,直接就回了家,路上還遇到了黑豹幫的人,帶頭之人撇了一眼關寧,本不該多嘴的他頓下了腳步:“鍾爺若活六十能再護你二十年,若活八十年,再護你四十年也算不上啥大事,百年之後呢?你是要自殺還是?”
關寧也停下了腳步, 青澀一笑:“不用費心。”
眼前人話說的難聽,但並沒有惡意,他說的不錯,若自己仍像前身那般連雞都不敢殺,鍾爺百年之後,自己在這吃人的世道還不如自殺算了,還能少受點折磨。
回到家,關寧直接去了廚房。
木籠子裡,已經有了明顯紋理花路的小老虎啃咬著籠子邊緣,在看到有人進來,發出了來源於血緣骨子裡的咆哮。
乳虎嘯谷,百獸震惶。
“喲,比老子兩年前用噴筒打死的那隻還會叫。”
關寧沒有去打開籠子,拿起一旁用竹竿子和打磨成尖狀的鐵器捆扎到一起的矛,這是用這幅身軀宰了這小崽子的唯一辦法。
現在的這幅身軀太弱了,按照這個世界的說法,叫先天氣血不足,天生力氣就和發了怒的兔子一樣小。
先天氣血不足,永不能一窺武道之境。
瞄準在籠子裡咆哮的小崽子,用盡全身的力氣,矛穿透了它的身軀,噗呲一聲,關寧用力一抽,鮮血從那個空洞裡不停的湧出。
小崽子發出最後一聲低吟,倒地不起。
“呼,這副身體太弱了,宰個雞都累得滿頭大汗…….咦,這是啥子哦?”
肉眼可見,從吊睛屍體上浮起了一顆雞蛋大小的琉璃球,那玩意周圍散發著虛無縹緲的白氣,深處是青藍交匯的燦爛。
嗖的一聲,琉璃球撞進了關寧的體內,緊接著,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道聲音在耳畔驚響。
【我看到了吊睛的未來,賜了它一場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