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短暫的接觸，柯應發現八字眉警察是一個謹慎且圓滑的人，面對他粗淺的試探，每次都不著痕跡地避了過去，就連名字都不肯吐露。於是他不再繞圈子，坦誠了和單人間那位大叔之間的關系。

　　接下來，柯應便打聽到恩人的姓名叫馮一諾，原來他在旅店登記的那張身份卡居然就是本人的，但柯應並沒有太過驚訝，這年頭，誰還沒有一點故事呢?

　　八字眉警察告訴柯應，在帝國，人們對於這種未老先衰的疾病都比較避諱，所以一會若是能過去，一定不要主動說起，最好是假裝不知道。

　　他還幫少年參謀，讓柯應一會不要提嶽山，只要馮一諾願意過來簽字，他就順勢將嶽山一起送出去。

　　看見柯應走出值班室時的灼熱目光，八字眉警察以為這來自於顯示器背面的向日葵標志，心想這孩子居然有一個警察夢，正想勉勵幾句，卻發現少年搖了搖頭，於是他也笑著搖了搖頭。

　　……

　　……

　　馮一諾一身輕松地從衛生間走出來，正欲再看一眼那個俊美的小少年，刷新一下那張臉龐在腦海中的留存時間，就對上一雙流露出期盼神情的明亮眼睛。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相遇，馮一諾微微遲疑，便朝那個抱著柵欄、翹首以盼的雙胞胎少年走了過去。

　　馮一諾雙手插在呢大衣的口袋裡，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柯應，問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在柯應看來，想要狗爺的手下和猥瑣男認為他和馮一諾的關系十分要好，要好到願意帶一個素不相識、鐵塔般的粗糙漢子去自己的單人拘留間，那麽便不能讓身後不遠處的他們聽見交談的內容，所以他以極低的聲音述說著請求。

　　……

　　……

　　“大叔，我想去你那邊，對了，值班室的警官說，讓我們說話小聲些。”

　　“你……你的審訊結束了?”

　　“嗯，一點多就來這裡了。”

　　“小兄弟……我對你的遭遇深感同情……不過，我們為什麽不能用正常的聲量說話?這裡是警局，我們說的又不是什麽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搞得這麽神秘兮兮的幹什麽?你要知道，我們剛從同一個案子裡……在知曉案情的人眼裡，咱倆的關系就太可疑了。”

　　“那你覺得刻意嗎?”

　　“……你要這麽說也行，太刻意了。”

　　“再帶一個人刻意嗎?值班室門口那個年紀比我小一點的……”

　　“你是不是……我去問問，對了，你叫什麽?”

　　不動聲色地將一張最大面額的紙幣推了過去，想著剛才的對話，馮一諾的心情有些複雜，倒不是舍不得，只是對那個斷眉少年的請求感到有些費解，難道他連臉上都寫著好人兩個字?

　　在馮一諾看來，他和柯應相互之間連名字都不知道，實在擔不起這麽大程度的信任。如果不是因為宵禁令和那夥至今仍未抓捕歸案的電纜竊賊，他估計永遠都不會和對方有任何交集。

　　剛才他臨時改變主意，自然是為了那個長得像關伊寧的小少年，他擔心對方進了鐵籠子裡會受到騷擾和欺負。

　　但事已至此，他的想法也發生了一些改變，柯應不過是個孩子，本就不知道這世間的險惡，驟然逢此人間慘劇，難免會想找一個最為熟悉的人依靠，哪怕只有幾面之緣。

　　“警官，那孩子我認識，他已經沒有親人……”見八字眉警察一臉為難，馮一諾壓著錢作勢往回拉，看著對方說道:“如果非得要監護人簽字才行，那只能跟您說聲打擾了。”

　　馮一諾的手雖在拉扯，但內心的決定卻不是，他原本想的是，這兩個孩子，一個可愛，一個可憐，能幫一把是一把，但若要他給柯應簽字，這是萬萬不可能的。

　　“既然這樣，就說你是那個漂亮孩子的叔叔，你想把自己的侄子帶出去，但你侄子想帶著他的朋友。”八字眉警察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給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然後呢?”馮一諾沒聽懂。

　　八字眉警察滑動鼠標，翻了一會值班警員的花名冊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只需要給那個叫……許雁尋的孩子簽字，然後許雁尋再給柯應簽字，這樣那兩個孩子就都能轉到你的單人拘留室裡。只要年滿十六歲，就具備這樣的資格。”

　　原來不是貴族?如果不是外地人的話，就是……演員?通過少年的名字，馮一諾猜測許雁尋的家庭應該跟他們家一樣，在西洲市屬於平民階層。

　　依照帝國西部十三州的習俗，不管家道現在是否已經沒落，父母雙方只要有一個是本地貴族的後代，便會給孩子起一個介於帝國通用語和和西部古老方言之間的名字，比如他私人公司的一位匿名客戶，幾個小時前才見過面的艾倫特警長。

　　因為業務性質特殊，他曾通過匯款地址查詢了客戶的信息。

　　坐在審訊室時，他也感歎這世界之小，但他本身就清清白白，與這起命案毫無瓜葛，自然也沒有啟用這段關系。

　　發現話語聲停下，馮一諾的視線不再往窗外許雁尋的方向瞟，認真看著八字眉警察那副天生的愁苦神情，他剛才因為分神，並沒有聽仔細具體的內容。

　　八字眉警察覺得自己很清楚馮一諾眉宇間的顧慮，人們對於簽字按押這一行為，有著本能的抵觸，於是他露出事務性的笑容，繼續說道:

　　“而因為許雁尋只是普通的宵禁令拘留，只要時間一到，我就可以把你給他的簽名銷了，隻留著許雁尋給柯應簽的那一張。這麽做完全符合規矩，回頭就算真的有什麽問題，都跟咱倆沒任何關系，你看行嗎?”

　　“行。”馮一諾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操作，心中最大的擔憂被打消，收回手拿起筆。

　　“看見那個推車的老人嗎?”八字眉警察忽然敲了敲桌子。

　　馮一諾抬起頭，“看見了，怎麽了?”

　　“那是我父親，”八字眉警察笑著解釋道:“我剛才看到那個叫柯應的孩子，一直盯著那鍋羊肉糊，一會你記得說是我朋友，我讓老頭子送你們幾碗。”

　　這是要幹嘛?做回頭客的生意?馮一諾不認為對方是單純的好心，假如是的話，也不會等到現在。盯著這位服務態度和經營意識都優秀得不像是警察的警察，他有些不能理解地問道:“為什麽?”

　　倒八字眉警察皺著臉，痛心疾首地說道:“因為賣不掉的話……最後都得進我肚子裡！”

　　看著如此喜感的表情，馮一諾轉頭遙遙望了眼那鍋冒著熱氣、狀似水泥的糊狀物，一時沒忍住，笑出聲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