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可是劉公子?”馬車緩緩停了下來,一人高聲問道。
立馬有隨從掀開馬車車門,探頭進來看了吳咎一眼欲言又止。
吳咎自知對方有些話不便當著自己講,剛要開口便聽到福胖說道:“無妨,兄長不是外人,有什麽話就說。”
吳咎嫌上下馬車累得慌,便也懶得客套屁股坐那裡一動不動。
“少爺,外面是縣裡的呂都頭,老爺安排呂都頭護送您趕考。”
赤裸裸的公器私用、以權謀私,吳咎表示……我也想要。
福胖:“這怎麽能行,都頭是衙門吏頭怎能讓他護送我趕考,此事不妥,你告訴他讓他回去吧,我自會和父親解釋。”
隨從聞言為難不已,這事兒是他能辦的?於是將目光轉向了車廂裡的另一人。
吳咎看出了仆役的為難,掀起窗邊的簾子往外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外邊齊刷刷站了兩排人,都是腰佩刀背負弓的好手,他數了一下有20人,靠近馬車還有一人身形魁梧騎在馬上,應該就是仆役所說的呂都頭了。
這些人加上福胖的隨從仆役不得30多人了,這麽多人吃喝怎麽搞?吳咎側身往後一看,後面果然跟著兩輛馬車。
不愧是我吳咎的兄弟,就是豪富!
福胖這人還不了解外面的彎彎繞繞,心裡都是聖賢書教的大道理,頗有些書生正氣,想勸他改變想法就得從別的方向入手。
吳咎一番斟酌後勸解道:
“賢弟且慢,伯父此舉還真不能簡單地認為是‘公器私用’,賢弟你少在外面走動所以對城外的情況有所不知。
今時不同往日矣,如今國朝遭逢大難,新皇初登皇統,國家內外交困,生民困苦難以為繼,國內四處匪患猖獗,幾已阻斷交通矣。
若無人馬護持,你我二人此行危矣!
而且,我看有不少本縣考生也跟在咱們後面,是以,令尊此舉不光是保護你我二人,也是保護本縣的趕考學子啊。
伯父為本縣縣尉,自有職責保護我等趕考學子的安危,故而,非私事也,實乃公差耳!”
吳咎一番言語,福胖聽得是連連點頭,就連仆役也是心生敬佩,要不是出門時親耳聽到老爺和夫人的對話,他都以為老爺真是如此打算的呢。
此人一張嘴著實厲害!
“學舟,外面果真像兄長說的那樣?”福胖驚訝問道。
“吳公子所言非虛,外界確實不太平,咱們後面也確實跟著一些趕考的書生。”書童學舟直接實錘。
福胖猶豫片刻,吩咐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我向呂都頭道聲謝,再賜些銀錢。”
“唯!”
書童跳下馬車做事去了。
沒一會兒,外邊的呂都頭便下了馬,走到馬車窗戶邊上說道:“謝公子賞賜!”
“此番,有勞都頭了,待回來我定向父親為都頭請賞。”福胖家教極好,應對得十分妥帖,是個當官的料子,最起碼他會給人畫大餅。
車架緩緩起步,門頭很識趣沒有上來檢查收稅,除非他不想再在這片兒混了。
這方一出城路況就來了個斷崖式變化,坐這馬車裡要不是屁股底下有軟墊又避風遮陽的,還不如走路來的舒服。
吳咎將小舅叫到了窗邊,“小舅,累不累?”
小舅翻了個白眼:“這才剛出城門沒多久,你以為我是你啊,多走兩步就跟要你命似的。”
吳咎頓時不滿意了:“小舅,你過分了啊,我好心關心你,你居然惡語相向,唉——人心不古!”
小舅:“……行了,有事兒說事,別嘰嘰歪歪的。”
吳咎:“哦,書箱比較重你放到後面馬車上,放心,這是福胖家的人馬,沒人敢動手腳。
還有,你要是累了就到馬車的車轅上歇會,別人要是不讓你就說是福胖說的。”
吳咎看向福胖,“對吧?”
福胖剛還覺得舅甥倆說話有意思,轉過頭就問到自己了,“啊?沒聽清,兄長你說什麽?”
吳咎於是又問了一遍,福胖這下聽清了,於是對小舅說道:“吳咎的小舅就是我的小舅,小舅你要是累了就去馬車上休息,有人問便說是我說的。”
小舅朝福胖豎了個大拇指,對吳咎說道:“你這朋友能處!”
吳咎有些自得,“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我的朋友能差嗎?”
福胖豎起了大拇指,疑惑地問道:“兄長,這手勢是何意思?”
“就是說你很厲害、很行的意思,反正是誇你的。”
“原來如此……”福胖若有所思。
車隊中午休息了一下,吳咎和福胖也車溜達了,吃過午飯後所有人繼續前行。
出遠門確實不易,吳咎這個坐馬車的腰酸背痛,感覺還不如騎自家的大水牛呢,福胖倒是好,一身的軟肉防震效果極佳,吳咎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福胖是個女的該多好,那大腿坐上去肯定不顛屁股,吳咎用胡思亂想來分散痛苦,還別說真有一些效果,讓他有些犯惡心……
時間來到下午,大概是申時7刻距離太陽下山還有一刻鍾。
車隊緩緩停了下來,現在已經不能往前走了,必須趁著天色尚早找地方安營扎寨,不然等太陽落山就太遲了。
馬車停穩當後,吳咎和福胖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接下來的事兒不用他們插手,隊伍中的管事會妥帖安排一切。
管事在先前便將探馬撒了出去,尋找合適的地方過夜,很快便有探馬回報,在不遠處的山腳下發現了一座客棧。
由於客棧離此地不遠,於是所有人便步行走了過去,其他人一直都是步行,也就吳咎、福胖還有呂都頭三人一直有座駕可用。
“走路果然比坐馬車舒服……”吳咎不要臉地想到。
“咱們這一路是怎麽走的,今晚借宿一宿明天什麽時候能到?”吳咎問道。
走在吳咎身旁的基本是隊伍中的核心人物,這種道路問題知道的不多,福胖肯定是不知道的,那自然不是問他。
福胖往左右看了看,他邊上的管事見狀解釋道:“公子,咱們現在要去的地方邊上就是塘山,再往前不遠便是東濠水,那裡有碼頭我們便可以乘船了。
乘船的話可以直達濠州城,最多半日就能到達。”
“原來如此……”
眾人聽管事這麽一說,行程頓時便明了,大家也安心了不少。
稍微一繞,客棧就從山林中顯露了出來,要不是往一旁繞了幾步,還真發現不了這座客棧。
走進客棧的院門,這才發現客棧規模並不小,前院是停放車馬的牲口棚、草料房,後院是四面合圍的三層樓,大概有20多個房間。
客棧大堂剛好堵在前後院中間,穿過大堂便可來往前後院,設計頗有幾分意思。
客棧夥計一看來了一大幫子人,意識到有大生意來了,熱情地將眾人帶進了大堂,這時掌櫃的便滿臉笑意地走出來了:“諸位,哪位客官是主事的,是打尖兒還是住店?”
車隊主事當仁不讓站出來與掌櫃的交涉:“打尖兒就不必了,你給我們安排好住的就是。
兩間上房兩間中房其他人安排通鋪,沒問題吧?”
房間等級是從高往低等級依次下降的,上等房的位置最高,通鋪在一層也只能在一層。
掌櫃的聞言眼中閃過一抹失望,“沒問題,就給您安排。”
趕了一天路,不管是坐馬車的還是不坐馬車的,大家都累了,交了銀錢辦好了入住手續,客棧掌櫃的安排夥計分別帶人入住。
吳咎和福胖自然是睡三樓的上等房,除了通鋪其他的房間都是兩人一間,這裡不是城裡兩個人住一間也好有個照應。
吳咎和小舅住一間房,福胖和書童住一間房,管事和呂都頭分別帶人住一間房,在二樓與福胖的房間就隔著一層木板,上面有動靜下面馬上就能聽到。
吳咎和福胖道了聲別,便帶著分到的乾糧回了屋。
“來,小舅,開飯了,把咱們自己帶的乾糧也放到桌上。”吳咎作為福胖的客人,車隊主事按照自家少爺的標準給吳咎分了乾糧。
吳咎打開紙包,“這是牛肉干、棗泥糕、謔——還有2個香梨,真不錯。”
小舅咽了咽口水,放下書箱將包裹打開拿出了自家的乾糧,“上次剩下的半斤醬牛肉、還有烙餅。”
“咱家這夥食也不差啊,先吃醬牛肉,再不吃完明天就餿了。”吳咎啃不動牛肉干,不愛吃糕點,就喜歡用自家的烙餅夾著醬牛肉吃。
悅豐酒樓的醬牛肉確是一絕,牛肉軟而不爛,質地勁道,色澤鮮亮而又富有層次感,風味獨特,聞起來醬香不顯濃鬱,咀嚼間唇齒回味無窮,極品!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尤其是享受美食的時候,一不留神就吃光了。
上等房的待遇就是好,吳咎剛吃完沒多久,客棧的夥計便送來了一桶熱水,洗了把臉,再泡了會兒腳,睡意很快就爬了上來。
小舅睡外邊,吳咎睡裡邊,二人很快便睡了過去。
……
一對中年男女在屋中商議著什麽,突然有人打電話說:“老吳,你的債務已經拖欠了好多年了,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打電話過來,“老吳,你的這筆款子拖了這麽久,真是不好意思,上頭把錢批下來了……”
電話裡的人說他馬上就帶錢過來。
傍晚時分,太陽已經落山。
電話裡說要送錢過來那個人很快來了,吳咎在樓道裡接待他,還沒等倆人進門,一位債主帶著一幫人緊跟著也來了。
也不知怎的,前後兩撥人湊到一起說了會兒話,很快就開始爭執起來,後來直接動手,一人猛的一跺腳,樓板塌了一個大洞,有倆人都掉下去摔死了。
討債人的媳婦很快就趕來了,坐在地上哭的死去活來,這件事很快全鎮就知道了。
鎮上的人聚在一起商議了起來,但是一直沒什麽結果。
後來,討債人的妻子提出要債主披麻戴孝,也不知怎的,稀裡糊塗地吳咎被中年男人指使去樓上拿孝子服。
穿過人群的時候上樓的時候,吳咎從一個人的眼中看到了不懷好意的戲謔。
於是,進入樓道後,他關上了樓道門,還反鎖了門鎖。
但是,無論他怎麽看總覺得樓道門鎖不是很結實的樣子,仿佛一腳就能給踹開了。
吳咎心慌地往樓上跑去,跑到三樓的時候,耳邊一陣嘈雜,他急忙伸頭往樓道門那裡看去,隨著一聲脆響,厚重的木門就像三合板似的碎成了一地渣子。
他心跳地更快了,他覺得是那人來找他了。
果然人群中的那個人很快就來了,他神經兮兮的笑著,帶著一種病態。
他手裡拿著一把美工刀,他慢慢推動刀片,可是一直推到底才出現一截刀片。
他身後還跟著一群小弟,吳咎看著眼熟,好像都認識又感覺不怎麽熟,他們手裡也拿著各種刀具湊上來了。
吳咎跑到了樓梯間用鐵架子堵住了樓道,但又沒有完全堵住。
那人很快就出現在了架子後面,吳咎感覺身後的走廊裡好像有人繞了過來。
於是他慌張地掏出不知道什麽時候裝進兜裡的小刀,比劃著讓對面的人不過過來。
那人還是不說話,只是拿著刀子病態地笑著往前靠近,仿佛在說你割啊,你倒是割啊。
身後真的有人繞了過來, 聽到腳步的聲音吳咎心裡更慌了,一個、兩個很快就逼了過來。
“別過來,別過來”吳咎刀子胡亂比劃劃傷了兩個人,暫時將兩個人逼退到一邊。
鐵架後面的那人試圖挪開擋道的鐵架子,吳咎從間隙中伸出手拿小刀抵住對方的脖子,此時他心慌的厲害,口乾舌燥大聲,沙啞著嗓子呵斥道:“別逼我,別逼我!”
顫抖的手緩緩劃破對方的脖子,鮮血直流,可他還是不停,鐵架旁邊的另一個人也開始動手。
吳咎慌張地將小刀快速挪到另一個人的脖子,還是大喊“別逼我,別逼我”,很快這個人的脖子也被劃破流血了。
吳咎又將刀子抵到原來那人的脖子上,他還是覺得他的威脅更大,嘴裡喃喃說道:“別逼我,我不想殺人,不想殺人。”
心裡卻想著,這刀子要是長點就好了,這麽短的刀子怎麽能殺人?怎麽能殺人?
一陣酣暢凌厲的砍削刺之後,除了他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鮮血汩汩的流出,好似還有氣泡破滅的響聲,一切事那麽清晰可聞,吳咎癲狂地放聲狂笑。
……
“唔——”
吳咎猛然驚醒,他滿頭大汗從床上坐了起來,夢境太清晰了,他打開手掌仿佛被鮮血浸濕的手掌就在眼前,一眨眼又沒了,只是手心裡全是汗水。
“呼——”吳咎長吸了一口氣,猛然發現空氣中的味道不太對。
他鼻翼連連聳動,試圖辨別空氣中到底是什麽味道,“不對!”一陣眩暈猛然襲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