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俞一這夥人的危險性，趙佐從一開始就反覆對董先提過。

　　要不是為此，他這些日子何必上躥下跳，折騰出許多額外的波折，到最後才借助著李寶的幫助，保住了鹽課的安全。

　　對趙佐來說，他原本並不指望董先真的兌現自己所說過的負全責的話，趙佐更希望什麽問題也別出，不需要有任何人來負責。

　　但是，眼下已經出事了。

　　那麽，董先會怎麽做呢?

　　而董先的態度很是令人狐疑，他看起來並不想多提此事，直接開口打斷了趙佐的話，沒讓趙佐把後面的內容說出來。

　　“好了，現在還不是論罪的時候。”

　　趙佐感覺到了這句話裡面所包含的微妙含義，但他沒有作聲。

　　時下這個局面，其實還是有補救的機會。

　　現在是紹興十七年的十二月十五日，距離歲幣交付還有大概半個月的時間。

　　俞一等人是在昨天夜裡闖入揚州城，劫走了十萬余歲銀，這會是第二天的上午時分，他們應該還沒跑太遠。

　　也就是說，存在著追回來的可能性。

　　只要能追討回來這批失銀，同時剿滅了俞一那夥賊人，此案尚有周轉余地，朝廷估計只會小懲大戒一番。

　　前提條件是，董先願意去這麽做。

　　趙佐直起身子，死死盯住董先:“董將軍，歲幣雖然被劫，但一定尚未走遠，現在應該廣派人手，全力追捕那夥摩尼教賊人！”

　　曾惇駁斥道:“這裡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你還是...”

　　話沒說完，就被董先抬手打斷了。

　　董先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他輕聲向趙佐道:“你說得對。”

　　在趙佐的注視下，董先下令道:“如今確實有幾分補救的可能。趙佐，你既是歲幣使，那就速去追捕賊人，務必奪回十萬兩失銀！”

　　趙佐躬身領命，即刻就要出發。

　　“等一下。”

　　董先忽然又喊住了趙佐。

　　趙佐回過頭來，等著董先說話。

　　董先的眼神依舊平靜，平靜到一片冰冷:“如果你沒能奪回來...”

　　後邊的話董先沒有說出來，但是其中的言外之意不言而明。

　　至此，再無他話，包圍著趙佐的甲士們讓開了一條路，放任其離去。

　　紹興十七年，十二月十五日，下午。

　　心力憔悴的趙佐從事發現場回來，打算短暫的休息一會。

　　他昨夜和女真人玩了一晚上的捉迷藏，剛回到揚州城就碰上了歲幣被劫的大場面，堅持到這會已經疲憊不堪，體力不支了。

　　推門而入後，趙佐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內的人。

　　陸遊一臉緊張的站起來，忙不迭問道:“怎麽樣，發現些什麽線索了嗎?”

　　在陸遊面前就不需要再繃著了，趙佐情緒稍有些低落的搖了搖頭，徑直躺到了自己的榻上。

　　揉了揉眉心，他歎氣道:“府庫現場一片狼藉，只能看到當時的場面很混亂，至於其他的，根本找不出頭緒來。”

　　不得不說，俞一等人的行動確實有些驚人，他們趁著深夜防守薄弱的時候賺開城門，幾乎是徑直衝往了府庫，然後殺死一路的守衛，直接劫走了已經整裝好的歲幣，沒有任何耽擱遲滯。

　　這番行動目標明確，毫不拖泥帶水，充分說明揚州城內肯定有俞一的內鬼。

　　趙佐不由得再次想起了之前那夥曾經偽裝成令兵的軍士們，會不會是這夥人?

　　但他隨即又緩緩搖了搖頭。

　　歲幣之事的知情者應該沒那麽多，俞一大概率還有其他的內應。

　　陸遊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在府庫裡發現的那根箭是怎麽回事，到底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

　　見到陸遊一臉的震驚，趙佐趕忙解釋:“那是我當初在利州西路時用過的箭矢，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說到此處，趙佐忽然聯想到他昨天夜裡見到的女真人，心中生出幾分猜想:該不會那個女真人是梁泉之戰的幸存者，特地過來陷害他報仇的?

　　陸遊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然後將話題轉回目前的正事上:“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提起這個問題，趙佐不得不一片默然。

　　還能有什麽辦法，無非是廣撒網，四處打探俞一這夥摩尼教徒的蹤跡，找出他們的藏身處，然後剿滅賊人兼奪回歲幣。

　　只是...

　　趙佐的聲音帶著幾分消沉:“恐怕很難找得到。”

　　饒是他將手上所有可用的人力都撒了出去，可仍舊是個海底撈針的結果。

　　俞一在淮南東路雖說是初來乍到，可摩尼教在此地早就扎根多年，借助著這層關系，他們基本上是主場作戰，來去自如，根本不擔心會跑不掉。

　　反觀官府一方，只能一點一點的搜尋，效率實在是太低。

　　可又沒有別的辦法。

　　陸遊將手搭在趙佐肩上，安慰道:“我也將府上的下人們都派了出去，想辦法幫你找。”

　　趙佐謝過了對方的好意。

　　雖說這麽做的效率並不高，但能多一分幫助總歸是好的。

　　兩人都知道希望渺茫這一現實，陸遊想了想，又問道:“此事你真的要糾纏到底嗎?”

　　“什麽意思?”

　　“你對俞一這夥妖人的態度有目共睹，如今他們闖下大禍，根本不該怪到你頭上，董先一意孤行才是最大的問題！”

　　趙佐猶豫了一下:“可我畢竟擔著個歲幣使的差遣，既然是歲幣被劫，我多少還是有點責任。”

　　陸遊急道:“往年的歲幣使可從來不管押運的事情，這是揚州府守衛不力的原因，而且知州雷仲病重，此事亦是他董先的錯！”

　　趙佐不語。

　　他當然知道董先才是問題最大的那個，而且對方此前曾表態過在俞一的事上負全責，理當背全鍋。

　　但是，看董先之前的態度反應，他真的會這麽做嗎?

　　趙佐完全不放心。

　　“走一步看一步吧。”趙佐反過來安慰陸遊道:“說不定運氣好，明天就找著俞一他們的蹤跡了。

　　“只要能找回被劫的歲幣，一切都好說。”

　　至少對趙佐來說，只要歲幣不失，他的責任就很小。

　　陸遊依舊有些憂心忡忡，但眼下別無他法，隻好先行告退。

　　臨走前，陸遊又補充道:“這兩日我想辦法聯絡下揚州城裡的各個官員，看看能不能從其他渠道找到些辦法。”

　　送別對方後，趙佐重新躺回榻上。

　　他心底還有著種種念頭，但身體上的疲勞太過嚴重，不過一會就睡了過去。

　　此時，距離歲幣交割還有半個月時間。